我以為她這次肯定是回不來了。
連去她葬禮的衣服都準備好了,認真寫悼詞,心裡揣滿虛情假意的悲傷,每天抽空就對著鏡子練哭,控制眼淚滑落的速度,甚至花重金買了一塊名牌手帕,萬事俱備只差她死。
但沒想到,她還是回來了,而且是異常風光地回來了。她坐在絲絨沙發中央,周圍的朋友簇擁著她,瞪大著眼聽她說故事,身後的落地窗外是滾滾江水和閃著光芒的大廈。我站在門口停頓了兩秒,她抬頭時發現了我,向我這個方向招招手,彷彿昨天還見過。我熱情迎上去,緊緊擁抱她,「親愛的,你終於回來了。」
你們也明白,女人之間不免會有這種違心的對白。拿著禮物說我好喜歡,心裡其實想著,我到底要還你什麼才算兩不相欠;失戀時跟她說著如果你想,可以在我家住一輩子,心裡其實想著,什麼時候才能有個缺心眼兒的男人帶你走;當著她男友的面,看她用門牙細嚼慢嚥說著她的胃真的很小,從來都吃這麼少,心裡其實想著,別以為老孃沒見過你對著肯德基的全家桶狼吞虎嚥。
當我說著,你終於回來了,其實心想著,這個賤人,生命力也頑強得太離譜。
1
高中時我是喬安的同桌兼「剝蝦員」。你們知道「剝蝦員」這種工作嗎?就和麥兜裡「cappuccino吹泡員」、「泡椒雞爪去骨員」差不多的高尚職業。
喬安不吃學校的午飯,每天中午都有一個神秘人給她送飯,開啟還是熱乎乎的。有次送來的是油燜大蝦,她直接把飯盒推到我面前,說,一起吃吧。我感恩戴德,但是吃了一隻後發現她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動手也不吭聲。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我不會剝蝦。從那以後我便成為她的專業「剝蝦員」,比例是她吃三隻我吃一隻,而且是在保證她能持續吃蝦的情況下。
後來我因為快手剝蝦這項技能俘獲過不少少男的「芳心」。不信你們可以試試看。
2
喬安從入學時就是全校的名人,成績好,背景優,長得像高圓圓。完美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隨時隨地都能保持完美,就算不小心踩上一枚釘子,也能面不改色地跑個八百米,這些都還勉強可以接受。可最令人討厭的就是她身上那股氟利昂氣息,冷其實也沒什麼,重要的是這恰恰擊中了高中男生賤賤的心。很多男生讓我傳紙條給她,包括我暗戀的那個,雖然到我手上的都被扔到垃圾桶了,但也無法阻止痴情少男們的熱情。輪到我們班執勤,她去巡視做廣播體操,走到哪兒,她身邊的那一坨男生做起動作就特別奮力,一場操做下來,醫務室塞滿了現今最流行的歪脖少男。
全校女生都對她很客氣,但我知道她們都討厭她,和我一樣。「嫉妒」這種感情非常奇怪,必然摻雜著百分之四十的欣賞——因為她擁有的一切,我們實在太想擁有了。
喬安的身世神秘,據說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弟弟、一個爺爺、一個奶奶,但是上述的所有人,我都沒見過,我只見過一個來路不明的叔叔。高中時我去她家做作業,邁進大門,突然間就理解了杉菜站在道明寺家門口的感覺,她的房間沒有布娃娃,沒有擺放「抱著柳樹扭一扭」照片的相框,沒有周杰倫的海報,擺的都是一些我聞所未聞的高檔電子產品。我們兩個趴在桌上抄喜歡她的男生塞給她的作業,抄到一半,她問我想不想看電視。我說想。但掃視客廳一週,根本沒有看到電視機這種東西。她拿起遙控器按下按鈕。瞬間,我面前的整面牆活了起來,劈里啪啦地開始說話。
那是唯一一次,我看電視的目的,真的是在看電視。我對著面前的巨型電視默默發誓,一定要當好她的「剝蝦員」,學著她的樣子,成為一個自帶背光的女生,並且,找合適的時機偷偷殺了她——為民除害。
3
沒想到在我行動之前,就已有勇士挺身而出。
我們高中是全市少有的幾個可以有校長直推名額的學校,只要連續兩次模擬考到年級第一,便可以拿到校長直推到名校的推薦信,坐直升機飛過高考這座獨木橋。
模擬考,喬安連續兩次獲得第一。數學是她的弱項,導致她常年徘徊在年級第十名左右,但這兩次,她的數學考卷全都扣不到五分。這件事引起了全年級的軒然大波,有人在體育課時偷偷翻閱她的手機簡訊,果然找到了秘密,拍照後寄給校長。後來,就有了當時轟動全區的師生戀導致洩題的事件。擔任數學老師的年級組長引咎辭職,走的時候,懷孕七個月的太太來和他一起收拾辦公室,甚至有學生看到老師離開的背影,在他的口袋裡塞鼓勵的紙條,之後退回幾步站在走廊裡哭。他原本是全校最受歡迎的老師,可是最後離開時只留了一個哀哀慼戚的背影,甚至沒資格出現在畢業照的第一排,露出一臉土氣的笑容可掬。
所有人都在想,女王喬安這下死定了。就算是老師們也信誓旦旦地說,這個女孩十有八九玩兒完了。她消失了三天,第四天早讀時,我接到她的電話,嚇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對話簡單明瞭,意思是,她在學校門口,但是執勤的同學攔著她不讓進,讓我去接她。我現在想來也很奇怪,這明明是報復她的好機會,但那時我連一秒都沒猶豫。喬安站在門口,五個執勤同學把她圍在中間,三個男生,兩個女生,其中一個男生還讓我給她遞過小紙條。他們對喬安說,你個臭婊子還是滾吧,來了影響我們學習,你不高考我們還要高考。喬安戴著耳機,面無表情地站在風中,幾縷頭髮逃過橡皮筋,被風吹到臉上,她回頭看到我。那一瞬間,她特別像《頤和園》裡的於紅,開始我以為那是高圓圓,後來到大學看了《戀愛的犀牛》才知道那是郝蕾。
那時離高考還不到兩個月,喬安從全校的女神變成瘟神。她成了班上的隱形人,她時刻戴著耳機,上課睡覺,下課看書。她本來話就少,和人保持著距離,事後每天只說四句話「麻煩,讓一下」、「陪我上廁所」、「陪我去吃飯」、「幫我把這個交給老師」。而且,全部是說給我一個人的。
我的職務從「剝蝦員」變成「陪尿員」,幫她把著門,防止她被群毆。很多朋友問我,為什麼要幫她,我無奈笑笑,說是老師關照過的。
其實沒有任何人要求我這麼做,哪怕是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