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整頓還好,一整頓,所有人大跌眼鏡。
申報名單下來,所有關係支網都一目瞭然,誰是誰的小侄女,誰是誰的二姑媽,誰又是誰的三姨夫。
技術部更是雞飛狗跳。
高冷攆著一份申報名單,人仰在椅子裡翹著腳大聲朗讀道
「應茵茵,介紹人,趙錢,關係,伯侄。」
「王益,介紹人,王婷婷,關係,他大姑二表姨。」
「」
高冷一行行往下念,越念心越寒,嘖嘖,到底是怎樣一個龐大的關係網,合著私底下這些默不作聲的一個個都是披著羊皮的大灰狼呀。
他一臉不可置信地往下掃,視線定住,慢慢一字一頓念道
「向園,介紹人,司徒明天,關係,爺孫」那會兒向園不在,技術部所有人都聞聲圍過來,高冷捅了捅一旁尤智的胳膊肘,還沒緩過勁,「這司徒明天是誰啊很厲害嗎我怎麼沒聽過這人」
彼時,向園正在陳書辦公室跟老爺子通話,聊起昨晚的事,向園有一搭沒一搭,答得挺悻悻的。這邊身份猝不及防公佈,賭約失去意義,司徒明天索性開門見山地問她還賭不賭
起初來時不知這邊情況複雜,只想用自己做賭注跟老爺子搏一把自由,如今瞧這形勢,內憂外患俱未除,她那點個人主義也不適宜再提,只得作罷,問了句「你昨晚怎麼會過來」
司徒「年度巡查。」
向園哦了聲,要掛電話,司徒明天卻忽然叫住她「那個」
「什麼」
「徐燕時,」老頭似乎咳了聲,掩飾尷尬,「他,真是梁教授的學生」
「嗯,得意門生。」
司徒明天沒回話,直至結束通話電話,望著窗外層疊的樓致,心中頓生一個念頭。
臨了,賴飛白又給向園去了個電話。
向園才知道昨晚是他聽見楊平山和黎沁打電話,老爺子怕她應付不來,這才趕了過去。
不過也好,算是個教訓。
技術部緊密地圍在一起,十幾個腦袋全圍著尤智的工位,冒著金光的眼睛齊刷刷、一眨不眨地盯著尤智工位上的電腦介面,開得是公司網頁。
這撥人自從分配到西安就安分守己,堅守崗位,沒什麼緣分能跟司徒明天會面。就光這個名字高冷還在腦海中打轉了好久,才想起來是誰,立馬讓尤智開公司網頁確認一下是不是那個司徒明天。
技術部氣氛緊張,所有人默契屏息靜靜等著司徒明天的照片一點一點刷出來。
公司網本就慢,老爺子照片還特意照了一張全身超高畫質,刷起來尤其慢大家呼吸也不由得放慢了,直到那小老頭的臉完整且清晰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司徒明天。
那瞬間,整個技術部忽然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響徹整個辦公大樓的
「臥槽」
有句話叫什麼
有些人一出生就已經贏在起跑線上了,而有些人,一出生就已經在羅馬了。
還有一些人,不僅出生在羅馬,他媽的,人家在羅馬還有數不清的房子,車子,票子,馬子。
向園下樓,緊覺技術部氛圍不對,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顯得格外熱切,充滿了慈愛、尊敬、乖巧反正是一些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情緒。
高冷笑眯眯地湊到她身邊,笑得跟個二百五似的。
「其實你叫司徒向園對不對」
「」
見她無語,高冷一臉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輕輕地打了一下她的胳膊,「別裝了,司徒明天是你爺爺,你叫司徒向園對不對」
向園一掌摁在他腦門上,把人推開,「我叫向園。」
隨後,轉頭衝一旁的薛逸程說,「你跟尤智進來開會。」
高冷悻悻,回去潛心研究申報名單,沒一會兒,乍起「我靠,施天佑,你他媽也是關係戶」
一旁鬍子拉碴、在喝水的施天佑脖子一抽,頭皮發緊,抿抿唇,兩腳尖輕微點地,想趁勢滑開椅子。
被高冷提溜住,拿著名單嗓音瞬間拔高「總研發室的施主任居然是你爸爸」
怎麼說呢,施天佑也慌啊,整個維林西安分公司,就數技術部的關係戶最少,因為這個部門要技術,一般關係按插不進來,那些個什麼總的,基本上也只是把人按進銷售和市場這兩個部門。技術部全是實打實招進來的。
施天佑其實還挺自卑的。也不敢提,怕被他們看不起。
「我跟我爸,關係」
高冷憤懣不平「你有關係你不早說要是老大知道的話,說不定他就不用走了啊說不定可以進總部了啊」
「我問過他。」施天佑小聲說。
其實施天佑有關係這事兒,他跟徐燕時說過,那一年徐燕時工作上處處受阻,後來一次聚餐,施天佑私底下問過他,也跟他坦白了,如果他需要幫忙,他爸爸應該可以幫上忙的。
徐燕時當時就笑著拒絕了,那時是自負,認為錯過一年,總還會有機會,後來見他一年比一年消沉,施天佑更不敢提這事兒了。怕傷他自尊心。
他只記得後來徐燕時跟他說過一句話他說他不信他這麼倒霉。
「然後呢」高冷聽得入神。
施天佑「然後就真的這麼倒霉。」
「」
「而且,你認為向部長這關係還能比我的關係分量輕老大跟她那麼好,也沒見要動人關係,老大這人你還不瞭解」
也是,這麼清高自傲的一個人,怎麼會向動物世界下跪呢。
想到這,男人那張臉清晰漸露,浮在腦海中。
高冷索索鼻子,神情忽然蔫了,喃喃靠著椅背說「我有點想他了。」
施天佑跟沒魂似的附和「我也是。」
向園取快遞的時候多打量了新來那個門衛小哥一眼,小哥抱以溫和笑容,居然喊出她的名字,「向部長。」
向園一愣,微微一笑「記性不錯。」
晚上跟陳書說起這件事,陳書還打趣「不會是想追你吧」
向園搖頭,喝著紅酒,「一個男人喜不喜歡我的眼神,我還是能瞧出來的,他什麼時候來的」
陳書想不起來了,新加入的小夥伴應茵茵反應賊快,給出答案「就我車被炸的前幾天吧。」
三人在向園家裡支了個燒烤攤,天邊月掛著,夜空黑漆漆一片,陽臺上沒燈,向園從客廳搬了一盞落地燈支著,霧氣繚繞,星火亂躥,香味撲鼻。
應茵茵烤得那叫一個手忙腳亂,顯然不是伺候人的料,烤出來的串一串比一串黑,陳書看不過去,拔煙撳滅,接手這爛攤,有條不紊地撒上孜然,問向園「申報名單不是下來了有沒有他的名字看看是誰的關係。或者你在懷疑什麼」
「安保清潔人員不在列,」向園倚著欄杆,漫不經心地蕩著杯中的紅酒,看那隨著手上輕巧的力度慢慢璇成一個渦,又慢慢停下來,樂此不彼,旋即喝了口道,「我只是好奇,這麼年輕當保安是不是太可惜了點。」
陳書「有人就崇尚安穩。」
應茵茵一臉懵地看著她倆,看看她又看看陳書,全然不解。
「你們說什麼呢」
陳書烤著串,看著她笑笑道「笨點好,你這樣挺好的,要真跟向園這麼聰明的,活著也累。」
「誇我呢,還是損我呢,」應茵茵哼唧一聲,旋踵著看向那欄杆上纖瘦卻幹練的女人,躊躇道「你真是司徒老爺子的孫女啊」
月明星疏,陽臺四周包了玻璃,半封閉式的,燈光斜密攏著,對比之下,月光聊勝於無。
聞聲,向園轉頭瞧過去,眉眼如煙似的,半倚著欄杆,等她下文。
「以前的事,我其實」應茵茵下意識看了眼陳書,還是挺驕傲的,想道歉又說不出口,半天憋住一個字,「對」
「打住,」向園及時喊住她,「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跟我道歉,太沒誠意了吧」
應茵茵猶猶豫豫地說「那那我下回請你吃日料吧,陳書說你喜歡吃日料。」
陳書是知道向園皮歸皮,但真到了真情實感的時候,她還是有點聽不得這種肉麻話,要真跟應茵茵斤斤計較,這賬算不完了。
應茵茵頂多也就是嘴碎,有點虛榮心。要論壞,不算壞。
遂幫她打圓場,「行了,敬兩杯酒完事。」
然後,應茵茵被灌醉了。
兩人合力把人抬進客房,還挺重,向園差點被她扒拉著手腳給摁在床上,掙扎著從床上把胳膊抽出來,只聽應茵茵還渾渾噩噩的碎碎念道「其實我真挺羨慕你的,我從小就笨,也沒什麼主見,一直都隨大流,別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房間昏暗,陳書開啟臺燈。
只聽她喃喃又道「活得其實很憋屈,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做什麼,反正就很糊塗還有,輿論害人啊,輿論害人,我以後再也不上網罵人了。」
剩餘倆女人對視一眼,一笑,在床沿側坐下來。
向園卻低聲「你是不是有事情要告訴我」
陳書驀然一愣,下一秒,無奈「你要不要這麼聰明我準備辭職了。」
「我又沒讀心術,能知道你在想什麼,是永標告訴我的,說你準備辭職了。」
「恭喜啊,終於脫離苦海了。」她說。
也只有這一刻,向園才知道,能用脫離苦海來形容,這公司到底有多失敗,就像個牢籠,把所有人的囚住了,大家受不了這牢籠裡的體制,牢籠雖然不怎樣,但這個牢籠背後是個大集團,仰仗著這點光支撐到現在,支撐不了的,都走了。而牢籠裡的人羨慕又由衷地祝福他們脫離苦海。
陳書笑笑「你不要這麼想,司徒老爺子其實還是挺有手段的,只不過他的經營方式已經不適合現在了,你得勸勸你爺爺,適當順應潮流,改變體制,不然年輕人都走了,公司裡留下的都是些老人,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現在整改為時不晚,別等到公司人口老齡化了,那才真是來不及了。」
「徐燕時走時,也跟我說過,但現在半盤錯結太多,只能一刀一刀砍。」
第一刀,就直接砍向了黎沁。
林卿卿於年前交出一份錄音記錄,裡面一字不漏地記錄了當初黎沁是如何收買林卿卿要求她在新產品釋出會當天將向園鎖進房間裡。
錄音上傳到總部備案,黎沁矢口否認,甚至將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林卿卿身上,關於這點,林卿卿其實還挺淡定,似乎也早有所料,她不辯駁,只靜靜地坐著,相比較黎沁的尖銳慌亂,她冷靜地在會議上跟行政偵察員交代完事情的前因後果。
連向園都不得不佩服她的鎮定和冷靜。
陳書更甚,低頭卻在想,這樣的姑娘你還真猜不透她在想什麼,或許她真的只是缺少一個機會而已。
「以上是我所有的證詞,如有半句弄虛作假,我願意為此付出法律代價,」隨後,她看向向園和李永標,平靜地說了句,「也為我曾經所犯的錯誤,誠摯地做出道歉,也願意接受公司的任何處罰。」
最後,她淡定地轉向臉色刷白的黎沁,那精緻的妝容下,藏著一雙噴火的眼睛,熊熊烈火,彷彿要將她吞沒。
林卿卿難得牽起嘴角笑了下「黎總,認錯吧。」
黎沁似無所覺,眼神里的火似乎更旺了些,以摧枯拉朽之勢燃燒著,「林卿卿你太過分了」
黎沁當然不認。
不過這件事總部已經立案調查,林卿卿成了眾矢之的,她也無所謂,照常上班下班,看到所有人都一副冷淡如常的樣子。
向園把她叫進辦公室。
她開門見山地問「為什麼忽然出來指證黎沁」
林卿卿什麼也沒說,只說了句,想早點結束。
黎沁擅長跟人打太極,想盡快結束殺雞儆猴,正面剛確實是最快的辦法。林卿卿開了這個頭,其實對她們很有利。
林卿卿建議「最快的辦法。」
「什麼辦法」
「綁架小軒。」
「不行,會嚇到小孩,」向園看著林卿卿,問道「你說,陽光透過平面玻璃,還是陽光嗎」
林卿卿「是。」
「那陽光透過放大鏡呢」
「會燃燒。」
放假最後兩天,公司忽然起了些流言蜚語,八卦散播著應茵茵此刻正坐在茶水間跟她的小姐妹們家長裡短。
「我跟你們說啊,我有個阿姨,結婚這麼多年,跟她老公分居兩地,結果,今年年初的時候,帶孩子去體檢,血型居然是b。我阿姨的老公氣死了,他倆都是a型,怎麼生出個b型血來。」
「然後呢」
「鬧了幾天之後,我阿姨就說實話了,是他們公司領導的孩子。現在準備離婚呢。」
「真的假的,她老公也太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