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人家 第八章 命運的饋贈

陶大磊沒待幾分鐘,說了句,「北屋也太冷了!」起身披上衣服就出去了,沒一會從南屋傳來響亮的鼾聲。孟菀青呆坐到天明,孩子在懷裡睡熟,她木然地盯著屋裡燈光隨著天色徐徐大亮而一點一點黯淡下去,直到南屋裡傳來婆婆醒來咳嗽吐痰的聲音,接著是喊她燒洗臉水做早飯的聲音。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終究沒有再說一個字。

冬天過去後的一個下午,婆婆午睡了,孟菀青把孩子哄睡後,拖了盆和小板凳,坐在廁所旁邊洗衣服。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還有些奇怪,陶大磊剛出門上班,家裡也從沒有客人來。

「誰啊?」孟菀青走到門邊,問了一句。「我。」

孟菀青聽出來是她媽聲音,一下子就慌了,沒敢開門,毛手毛腳地跑回去,把旁邊一堆還沒洗完的尿布塞進盆裡,盆和板凳拖進廁所,關上廁所門,又把屋裡亂七八糟的小孩東西粗粗收拾了一下,最後還不忘用床頭櫃上唯一的梳妝鏡照了一下自己。不照不知道,這一照讓她徹底洩了氣,毛衣袖子脫了線,露出裡面洗褪色了的秋衣,胸前全是奶漬和孩子留下的口水印,褲腰的鬆緊帶鬆了,不提就往下掉,褲腳上還沾著兩顆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已經乾涸的米飯粒。她絕望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徒勞無功地伸手抓了兩下亂糟糟的頭髮,帶著必死的心去開了門。

她媽站在門外,臉上倒沒什麼表情,也沒故意打量她,進了門說,「孩子睡著呢?」「睡著呢。」孟菀青說。

「今天孩子百日,等她醒了,咱們去照相館拍張照吧。」她媽說。「好。我去換件衣服。」

孟菀青讓她媽坐下,自己進了臥室,從一堆尿布裡翻找出藏起來的那條裙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孩子就在一邊睡得香,她不敢出聲。

出來看到她媽正幫她把晾在陽臺上迎風飛舞的尿布一個個拿下來疊在一邊。「我聽別人說,現在有一種新型的紙尿褲,用完不用洗,直接扔。好像人家外國人都用,就是貴了點。等託人買點回來,咱家孩子也用用。」她媽說。

拍完百日照,陶姝娜就被姥姥抱回了自己家,從那天起到她奶奶病重離世,她都沒再回去過。姥姥說,「不心疼我們孩子的家,不回也罷。」

陶姝娜她爸記恨丈母孃,說奶奶離世都不讓孫女回去看她一眼。孟菀青說,「你媽臨走嘴裡還在唸

叨她對不起你爸,沒讓他抱上孫子,她連娜娜大名她都沒記住過,我為什麼要讓娜娜回去看她?」

陶大磊就不吱聲了。那時候孟菀青她媽幫她找了個百貨公司的工作,孟菀青嘴甜手快腦子活,月月得銷售冠軍,幹得好賺得多,而陶大磊已經退下來在車站辦公室坐班,掙不了幾個死工資,全家都靠著孟菀青的收入生活,他自然敢怒不敢言。

孟菀青也早已和他無話可說。結婚前,她覺得遇到陶大磊是命運給她的饋贈,等她意識到,當年她媽不讓她跟陶大磊結婚時說的話,句句都真切有理,只是她從來沒有聽進去過,饋贈就變成了詛咒,時時刻刻提醒她自己有多愚蠢可笑。

她媽倒是沒再說過那些話,只是在後來的某一天,孟菀青在孃家帶孩子的時候,像是不經意地收拾東西,從首飾盒裡拿了那副瑪瑙耳墜出來,給了孟菀青。「不是新做了裙子嗎?搭配著戴挺好看。」

陶姝娜的百日照上,孟菀青還是穿著那條紫色白花的裙子,抱著陶姝娜笑靨如花,其實裙子背後的拉鏈都拉不上了,但她才不管那些,照片上仍然要美美的。

「媽,我最近老吃夜宵,都胖了。」陶姝娜一邊做飯一邊跟孟菀青說。「但還是姥姥家的飯好吃。在外面吃飯,就是填填肚子,解不了真的饞。」

「你是有多饞。」孟菀青笑著損了她一句。

「你不也天天回來蹭飯嗎?」陶姝娜笑,「咱娘倆屬貓的,最喜歡魚腥。」

陶大磊海鮮過敏,家裡他掌廚,從來沒有魚蝦。孟菀青雖然不愛做,但是饞,所以三天兩頭回孃家來蹭飯,老太太倒是從來沒忘她們家老二最喜歡吃簡單的清蒸鯽魚。

魚蒸上之後,孟菀青切菜炒菜,陶姝娜在一邊打下手。灶上的火響著,炒菜的香氣熱著,兩個人一時間都沒說話,但陶姝娜心裡的忐忑,也莫名地在氤氳的飯菜香味中消散了。

晚上從姥姥家出來,兩個人打著飽嗝,挽著手慢悠悠地在初春漸暖的街上散步。「娜娜,」孟菀青悠悠地說,「你就沒有什麼話想問我?」

「當然有啊,」陶姝娜說,「我等你跟我講呢。從小我有什麼事都跟你講,你都不跟我講,太不夠意思了。」

孟菀青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倒是淡定,便問,「你不說我?我還以為你要說我。」「你是我媽,我說你什麼?」陶姝娜笑。

「媽怎麼了,哪個媽不是從閨女過來的。」孟菀青說。「媽媽也有做錯事的時候。」

孟菀青不是逆來順受的人,也不想眼睜睜地被婚姻的詛咒困住一輩子。她工作做得越來越好,賺錢的動力和人際關係中的如魚得水讓她的虛榮心重新甦醒,等到她瘦得又能穿進那條舊裙子的時候,她仍然是風姿綽約的孟菀青女士,沒人能否認她的魅力,更沒人能取笑她一事無成。她是百貨公司赫赫有名的銷售一枝花,領導同事都喜歡她。

只有陶大磊不喜歡,孟菀青也知道他不喜歡。工作上的朋友,她從來不往家裡帶,在家裡也從來不提,但陶大磊還是有一次撞見了她和同事朋友吃飯喝酒。當天回家之後他就沉著個臉,盯著孟菀青換下來的裙子看了半天,說,「你以後別穿這個裙子。」

「這個裙子怎麼了?」孟菀青問。那是一條水紅色的裙子,她最喜歡的就是它的裙襬,轉起來能揚得好高,唿扇唿扇的,特別美。

「沒有袖子,而且太短了。」陶大磊說。

孟菀青一聽就不高興了,「這還短?這都到膝蓋了!你讓我穿拖到地上的裙子出門嗎?沒有袖子怎麼了?夏天誰不穿沒有袖的衣服啊?」

「反正就是不許穿了!」陶大磊也來了勁,「穿了就去跟人喝酒,你像話嗎?你都孩子媽了,還以為你誰呢?以為你年輕漂亮呢?能不能要點臉?」

聽他這麼說,孟菀青的神情就變了,她走過去一把把裙子摜到地上,指著陶大磊的鼻子,「陶大磊,你別給我在這甩臉色,要不是我工作賺錢,要不是我媽幫襯,咱倆能住上這房子?能有現在的條件?我怎麼就跟人喝酒了?那都是工作認識的,就正常吃吃飯,怎麼就不像話了?」

「工作認識?工作認識你穿成那樣是去勾引誰?孟菀青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賺了兩個臭錢就嘚瑟了,你就是想天天出去拋頭露面!」

「我就是個搞銷售的,哪有拋頭露面?不然像你一樣天天坐辦公室?」「你別看不上我,孟菀青!」「我還就是看不上你了!怎麼,你沒用,你有個能賺錢的媳婦兒,還給你丟臉了是不是?」

「你以為我們單位人都是怎麼看我的?他們都笑話我,說你不檢點!」

「是該笑話你,要不是你沒錢,我也不用這麼辛苦!吃個飯就不檢點?你檢點,你敢告訴你們單位的人我工資多少你工資多少嗎?你憑什麼說我?」

陶大磊愛面子。他待了一輩子的單位是他的避風港,寧可打碎牙齒往肚裡咽,也不能讓單位同事知道自己的窘迫。他倆在家裡一吵架,孟菀青的殺手鐧就是「你再說,我就去你單位鬧」,陶大磊一下子就蔫了。

但孟菀青只是說出來堵他的嘴,她才不稀罕去他單位鬧,那是沒招又沒品的人才幹得出來的事。他們單位有什麼好的?她現在只覺得當年看他穿著列車員的制服光鮮神氣就要嫁給他是瞎了眼。結婚以後,她再也沒有特意去火車站找過他,不管他是出乘還是坐辦公室,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了區別。

孩子兩歲多那年,她有一次因為工作的事情要去火車站接人,穿了新做的一件改良款旗袍,既時髦又大膽,還燙了流行的髮型,提著小手袋意氣風發。她想著反正陶大磊天天坐辦公室,車站那麼多人,也不用擔心遇到,剛走到站前人來人往的廣場上,卻好巧不巧地正看到他和幾個同事迎面走來。

在灰撲撲的人群中,孟菀青一身玫瑰紅色的旗袍格外惹眼,人又長得好看,周圍男男女女的目光

都自然而然地聚焦在她身上。就見陶大磊注意到她的前一秒還和同事們談笑風生,下一秒立刻像

是眼睛被蜜蜂蟄了似的,臉色一陣綠一陣白,挺高的個子硬是縮脖聳肩地往同事旁邊躲。那幾個同事不認識孟菀青,還頗為好奇地打量了她好幾眼。

孟菀青目不斜視昂首挺胸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心裡卻是又寒了幾分。她一路走到出站口,周圍人的目光和議論的聲音也好像沒那麼明顯了。

「孟菀青?」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孟菀青回過神來,面前站著個有點眼熟的男人,風塵僕僕地提著個公文包,有點疑惑地打量著她,「是孟菀青嗎?」

「你是?」孟菀青不太記得自己認識這個人。

「我是鄭彬啊,咱們高中一個班的,你不記得我了?」男人說。

「哦!是你啊!」孟菀青立刻笑著說。腦子裡快速翻了翻早就模糊的高中同學名冊,也沒想起來這人是誰。

「我後來去唸工大了,我四姐跟你念的一個學校,」鄭彬又說,「不過你應該不記得我了。好巧啊,在火車站都能遇到,你這是等人呢?」

「對,我等人呢。你呢?出差回來?」孟菀青說,「你現在在哪上班呢?」

「我就在電氣公司,今年剛升了高工。」鄭彬說,「你呢?看你跟小時候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麼漂亮。」

「都老啦,孩子媽了,」孟菀青笑著說,「我在百貨大樓,三樓銷售部。」

「咱們老同學好多都沒聯絡了,以後要常聚啊。」鄭彬說。他拿出名片,遞給孟菀青,「這是我的聯絡方式。」

鄭彬離開之後,孟菀青繼續站在人來人往的出站口等人。初春的陽光落在身上,照得整個人暖洋洋的,玫瑰紅色的布料泛著溫潤細膩的光澤,一片不知什麼花的花瓣落在她袖口,她低頭撫掉,眼看著那花瓣隨風輕輕飄遠,心裡多了些難以名狀的情緒。

「天氣真的是暖了,晚上散步不穿外套都不覺得冷。」陶姝娜挽著孟菀青的手臂,心情愉悅地說,「我下週就要去實習啦。」

「我女兒這麼棒,肯定沒問題。」孟菀青點了點她腦門,笑著說。

「媽,你的事情,我不問了。不過,如果你想跟我說,我可以聽。咱們娘倆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我不希望像我姐和大姨那樣,母女倆總是吵架,怎麼都不能互相理解。」陶姝娜若有所思地說。

「娜娜,謝謝你。」孟菀青看了看女兒,「我女兒長大啦。不是那個只知道異想天開的怪小孩了。」

「誰說的?我現在也異想天開。」陶姝娜笑,「科學和文明的進步都是從異想天開開始的,不然你以為飛機火箭衛星都怎麼發明的?」

「……又來了,別跟我瞎扯。」

「沒瞎扯,媽,你偶爾也要接受一下科普,不然就會跟時代脫節,我跟你講一講你就明白了。比如,你知道玉兔二號吧?為什麼我們要派它去月球背面探測呢?……」

「……

假期結束後陶姝娜回來,一進門就問李衣錦,「廖哲是不是又來過?」

李衣錦聞聲從臥室出來,不無抱怨地說,「不是你默許的?明知道你不在家還來。」「我哪管得了他啊,」陶姝娜說,「他沒騷擾你吧?」

「倒沒有,」李衣錦搖搖頭,「他人倒還挺好的,是我之前帶偏見了。」

鬼使神差地坐上廖哲的小超跑的時候,李衣錦心裡泛起一種詭異的荒誕感。找個只見過兩面的富二代小朋友假扮男友去氣前任,這是什麼狗血偶像劇的劇情?反正她是沒想過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你倆為什麼分手呢?」廖哲在路上問。

李衣錦就把過年時去他爺爺奶奶家的事講了。

廖哲帶著絕不是諷刺的好奇語氣問,「紙灰什麼味兒?好喝嗎?」「……」李衣錦思考了幾秒鐘,「……黑芝麻糊你喝過嗎?」

廖哲的狂笑蓋過了發動機和油門的聲音。

走到熟悉的門口,李衣錦按了鎖,卻響起密碼錯誤的提示音。她愣了一會兒,又換了兩組以前周到用過的密碼,仍然錯誤。

她正在奇怪,突然門裡響起一個高嗓門的女聲,「誰啊?找錯門了吧?到我們家瞎按什麼?」李衣錦嚇了一大跳,退後一步,「不好意思,……我找周到。」

「誰?」

「周到。」

「不認識啊!」門裡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你問的是不是之前的租客啊?我昨天剛搬進來的。」

李衣錦愕然,也不敢再瞎按,手足無措地站在走廊裡發了好久的呆。一旁的廖哲不耐煩了,「表姐,你這前任是不是欠高利貸了啊?怎麼一聲不響跑路了呢?我之前認識一小子就是欠了債到處躲,給我們的電話地址都是假的,我還差點借他錢,真是萬幸……」

李衣錦也顧不上禮貌,拿出手機給周到以前的同事打電話。

「周到?他跟我說他回老家了,好像走得還挺倉促的,我說出來吃個飯,他也沒答應。」同事在電話裡說。

三年前周到曾經動過一次離開北京的心思,連車票都買好了。兩個人工作上都不順利,生活成本又高,他愁了好一陣子,後來試探著問李衣錦,願不願意跟他回老家。

「我是你什麼人呢?跟你回老家?」李衣錦發出靈魂拷問。

於是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各退一步,李衣錦不再提她是他的什麼人,周到也不再提回老家。

李衣錦心裡清楚得很,以他們兩個人的能力和條件,漂一年,漂十年,漂一輩子,都不會有本質上的區別,所以她不敢去想,能漂一天是一天。原本她以為至少周到在這一點上和她相似,他們都是寧可漂在外面也不願回家的人,一個一年到頭接不到家人打來電話的人,能有多想回家?而李衣錦是為了躲開她媽,只有離開家遠遠的,她才自欺欺人地不用為了沒有達到她媽心裡的期望而痛苦。

李衣錦她爸有四個姐姐三個哥哥,到李衣錦出生的時候,她鄉下的爺爺奶奶已經有了五個孫子,知道孟明瑋生的是女孩,壓根就沒再注意過她們。反而姥爺姥姥對這第一個外孫女很是疼愛,姥爺甚至親自給她起名字,三個姑娘的名字都出自他手,分別取自《周易》《楚辭》《論語》,頗有講究,他翻了好多天書,給外孫女取了許多個文縐縐又好聽的名字,孟菀青和孟以安在一邊幫忙挑,各執己見,還差點打起來,但最後都沒爭過孟明瑋自己。

「我希望她衣錦還鄉。」孟明瑋說。

有時李衣錦覺得很幸運,因為她媽認為女兒的到來是命運的饋贈,但更多的時候是惶恐,這名不副實的饋贈落在她頭上成了永遠不能實現的妄想,落在她媽身上又是壓垮了生活的重擔,她媽怕是這輩子都看不到她衣錦還鄉了。

周到把他們在一起漂的這麼多年全都一股腦扔下走了,連句話都沒給她留下,只剩她自己漫無目的地繼續漂向看不清的未來。

「表姐,回吧?咱別在這站著了。」廖哲說,「凡事呢要往好了想,這種前任啊,一刀兩斷,連念想都不給你留下,乾淨,利索,多帶勁!你還惦記他活沒活著,何必呢?活著也當他死了!咱今天權當過來給他上墳了,再過幾天,頭七,拿點紙來給他燒……」

話音沒落房門開了,一個滿頭髮卷的大嬸惡狠狠露出臉來,就是剛才的高嗓門,「喪不喪氣啊在誰家門口上墳呢?!再胡說八道我報警了啊!」

大嬸手裡拿著拖把作勢,廖哲見狀不妙,連忙拉著呆滯的李衣錦逃離了現場。一口氣跑到樓下,廖哲說,「我送你回去啊?」

李衣錦拒絕了,說要一個人走走。她從無數次經過的小區門口走出去,看到每次加班回來都光顧的煎餅果子攤,以前他倆不管誰回來晚都記著買兩個回去當宵夜。攤煎餅果子的小哥還記得她,笑著就問,「今天休息?還是一個加香菜一個不加香菜?」

李衣錦搖搖頭,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