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人家 第六章 你不配做媽媽

「後來啊,菀青不聽話,非要提前出來,陰差陽錯地,我就沒拿到那張文憑。但課倒是上了八九不離十,後來我就去當會計了嘛。」老太太說。

「媽,你就隨便學學就會了,我爸也是,那麼有才,為什麼我就那麼笨?你倆不公平,把智商都分給孟菀青孟以安了,我一點都沒沾著。」孟明瑋半開玩笑地說,「所以李衣錦才怨我,我要是把她生得聰明點該多好。」

「哪有這麼說自己閨女的,」老太太笑,「哎,你想想,我帶著你去進修的時候,也就像李衣錦現在這麼個年紀。你啊,也該放手了。」

「話是這麼說,」孟明瑋嘆了口氣,「媽,你不知道,除了李衣錦這個不讓人省心的,我的生活裡,

基本上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你讓我去幹什麼呢?每天跟你一起去小公園看別人打太極拳嗎?」「也行啊,你想打太極拳都行。」

「媽!你又笑話我!」孟明瑋不滿地說。

說話間,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上面有李衣錦發來的訊息。「媽,對不起。」

周到去孟以安他們公司面試了,回來等訊息的時候,給李衣錦打了個電話。

「我那天不該那麼跟你說話。」他說,「我面試不順利,所以那天心情不好,你別放在心上。」「分手都分手了,」李衣錦回答,「有什麼放不放在心上的。」

「……你這話說的就還在生氣。」周到說,「對不起。」

「我真沒生氣。」李衣錦說。

「那……好吧。不管順不順利,麻煩你跟你小姨……道個謝。」「好。」

「……還有,我想說,咱們在一起這些年,我只是付了房租而已,我……也確實沒有能力給你更好的條件。你愛記賬,平時你自己買東西什麼的,都記得清楚,你那天說,房租算下來你花得少,我就希望你,別當成負擔,也千萬別覺得咱倆一定要aa制分得一清二楚,你不欠我錢,你什麼都不欠我。以後……希望你能找一個更好的人。」

這算是正式的分手贈言了吧。李衣錦心裡已經沒有什麼波瀾,平靜地道了謝,結束通話了電話。她窩在床上,翻開電腦,點開一個名為reallife的資料夾,裡面是按年份日期排序的一個個excel表格,事無鉅細地記載了她從工作以來賺到的和花掉的每一分錢。

記賬這個小習慣她從小就耳濡目染,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她就趴在姥姥腿上,看她撥弄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聲音。姥姥教她的珠算她長大幾歲就忘了,但也有樣學樣,拿了一個小本本當賬本,雖說她也沒什麼賬可記。上大學之前,在她媽管束之下,她也幾乎沒有經手過什麼錢,後來總算獨立了,大到房租工資,小到柴米油鹽,她每一分錢都妥帖地記在賬上,每月跟信用卡賬面

一對,絲毫不差。從手工賬本變成手機app和excel表,她的賬單記錄下了每一絲生活的痕跡。

她開啟2011年7月的賬單,那是畢業前因為搬家和周到熟悉起來的第一個月,他們一起吃過一次冰淇淋,花了二十五塊。2011年10月,他們第一次斥巨資去看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兩張票花了780塊,坐在離舞臺最遠的地方,舉著望遠鏡都只能看大螢幕,但還是興奮到叫啞了嗓子,望遠鏡是50塊從門口小販手裡買的,進了場才知道別人只花了20塊。2012年5月,她因為上司騷擾辭了工作,鬱鬱寡歡,周到安慰她說是好事,值得慶祝一下,兩人去吃了惦記好久都捨不得吃的海鮮自助,298塊一位,吃到扶牆出來,為了消食在夜晚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狂走三個小時。2013年6月,周到過生日,她因為加班過了十二點,第二天給他補上了一個蛋糕。2016年雙十一,她放在購物車裡很久的一套口紅禮盒被周到偷偷下了單,她收到之後喜歡得捨不得拆開,但還是嫌貴,替他肉疼,左思右想之後忍痛退了貨,下單了他的耳機,因為他耳機被她灑上咖啡弄壞了……—筆筆賬把兩個人的生活織成細細密密的網,即使分開了,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徹底翻篇。

李衣錦關掉資料夾,給周到又發了一條資訊。「也希望你找一個更好的人。」

孟以安出完差突然回了老家,先去了她媽那裡,門鈴響的時候孟明瑋在客廳幫她媽一件舊衣服釘釦子,開門見孟以安回來了,很是意外。

「怎麼突然回來沒提前說一聲?」孟明瑋奇道,「這大忙人有閒回來看咱媽啦。媽午睡呢,等起來再跟她說話吧。」

「嗯,」孟以安一邊進屋一邊答,「我臨時回來有事,明晚飛機就走了。」「媽上週叫我給你寄的海參和燕窩,收到了吧?」孟明瑋問。

「收到了收到了,」孟以安說,「以後讓媽別給我寄東西。我什麼都不缺。球球太小也不吃這些補品,平日裡且有的吃呢。」

「都是她的老下屬來看她送的,媽要給你,你就收著唄,她也開心。」孟明瑋說。

「那個,那天你又訓李衣錦了?她來問我,是不是把周到過來面試的事跟你說了。」孟以安說。「我可訓不了她了,她現在小嘴叭叭的,說起我的罪狀來頭頭是道。」孟明瑋說。

孟以安笑,「你呀,有時候也稍微反思一下,當媽又不是當上帝,不需要管太多。孩子早就是成年人了,你要相信她有她自己的人生要走。」

「你也來教育我。」孟明瑋忍不住嘆了口氣,「咱媽都已經教育過我了。我們家李衣錦啊,跟我一樣,沒性格,沒能力,沒條件,我就不該把那麼多的期望放在她身上。但我能怎麼辦呢?咱媽不把期望放我身上,但是還有老二和你啊,你們倆爭氣,她這輩子也值了。我呢?我只有李衣錦了。」

「什麼樣才叫爭氣呢?李衣錦現在至少也能自食其力,不就是沒結婚,怎麼就不爭氣了。」孟明瑋不吭聲,良久,岔開話題。「你回來什麼事?」

「你還記得我在錦繡家園買的那套房子嗎?08年買的,我打算賣了,回來辦手續。」「記得,怎麼突然要賣啊。」孟明瑋問。

孟以安就笑笑,沒說話。

晚上母女三個一起吃了晚飯,孟以安正收拾著自己帶回來的檔案證件,被老太太叫進臥室去給她捶腿。

「你要把那個房子賣啦?」老太太問。「嗯。」

「那時候你爸還在……」老太太悠悠地嘆了口氣,唸叨,「你還怪我不?」孟以安搖頭。

「怎麼突然想起賣房子?沒什麼事吧?」老太太又問。「邱夏和孩子都挺好吧?」「挺好的,都挺好。我就是倒騰點閒錢出來,沒事。」孟以安說。

外面客廳裡,孟以安沒收拾完的資料夾扔在沙發上,孟明瑋坐在一旁,看到戶口本放在最上面,拿起來翻了翻,一眼看到孟以安那一頁,婚姻狀況一欄寫著「離異」。

孟以安最近準備再買一套房子,琢磨著家鄉小城房租也升不上去,就想著不租了把房子賣掉。跟邱夏離婚之後,財產分割得也順利,房子也留給了她和孩子,她只是未雨綢繆想著再多一分打算。

兩人都不是會為離婚而撕破臉的人,但說實話,兩人也都沒想到會真的走到離婚的地步。

分歧從一開始便存在了。球球沒滿週歲,孟以安就決定從公司出來創業,邱夏不同意,兩個人爭執了很久,誰也不能說服誰。邱夏覺得創業比留在公司更辛苦更不穩定,收益又很難說,孟以安覺得反正都是辛苦,留在公司升職又希望渺茫,還不如放手去試她想嘗試的。邱夏覺得帶孩子的時間更難保證,孟以安覺得球球馬上就斷奶了更好帶。邱夏覺得她說得輕鬆,到時候肯定是把孩子24小時扔給他,她自己忙得不著家。

僵持不下,孟以安脾氣犟,自己二話不說就去做了。邱夏知道勸不住她,看她賭氣帶著孩子到處跑又心疼,還是替她接下來了大部分照顧孩子的重任。

球球剛上幼兒園的那年,孟以安的公司從無到有,終於漸漸走上了正軌,和許多優秀的業內專家合作,推出的很多親子公益活動都得到了好評。她陪球球的時間越來越少,一心想著她上了幼兒園之後總算解放了,反正有邱夏接送,他又不坐班。

幼兒園在感恩節那天教小朋友們畫賀卡送給最愛的人,那天是星期四,放學早,邱夏應該下午三點就把孩子接走,但是五點半孟以安接到了幼兒園老師打來的電話,說她家孩子沒人接,還在園裡等。

孟以安當時正在跟人籤合同,連忙出來打電話給邱夏。響了半天電話卻沒人接,她便著急起來,只好回去跟對方道了歉,約了改天再談,然後開車匆匆往幼兒園趕,路上她給邱夏打電話又沒接,只好發了語音,告訴他自己去接孩子了。到了幼兒園才看到球球一個人孤零零地和老師一起站在門口等她,一看她來了,小臉立刻氣鼓鼓地撅起來,冒出一句生疏得像大人一樣的話。

「怎麼是你啊。」

孟以安被問懵了,「我是你媽,不是我是誰?這孩子怎麼說話的。」一邊忙不迭給老師道歉,「對不起啊,她爸肯定是臨時有事沒來,我從公司趕來,又堵車,給你們添麻煩了,不好意思。」

「沒事沒事,球球媽媽,」老師說,看她拉起球球手要走,「那個,等一下啊,……不好意思這是我們的規定,我沒見過您,每次都是球球爸爸來接……您能不能出示一下您的證件資訊?還有跟球球的合影什麼的,證明您是球球媽媽?無意冒犯,就是……規定要求的,怕萬一有事。」

孟以安愣了半晌,百感交集,只好拿出自己的證件和名片,又翻了翻手機裡的照片,劃了好久,

都是工作上存的圖,一直劃到幾個月前的夏天帶球球去海洋館拍的照,這才如釋重負給老師看。

在回家的路上,孟以安又打了邱夏的電話,還是沒接,她有點擔心。球球坐在後座的兒童座椅上,一直默不作聲。孟以安就問她,「等媽媽來的時候害怕了嗎?」

球球搖搖頭,「不是爸爸來嗎?」「……」孟以安又哽住,沒回答。

「爸爸怎麼沒來接我?」」

「每天都是爸爸來。」:

進了家門,她才看到家裡沒開燈,邱夏坐在自己書房裡一動不動。孟以安就有點暴躁,走進去沒好氣地說,「回來了怎麼不回我電話?給你打了那麼多個!怎麼沒去接孩子?」

邱夏的聲音裡透著疲倦,「我看見你語音了,你不是去接了嗎。」

「那你今天怎麼回事?」孟以安問,「不是三點就放學嗎?五點半球球還在幼兒園等著!」

邱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話也開始帶刺,「你還知道得挺清楚,你接過幾次?哦,就今天這一次,你有什麼權利說我。」

「邱夏,你今天吃了槍藥是嗎?」孟以安脾氣也上來了,「你知不知道我著急趕過去,合同都沒簽?」

邱夏冷著臉站起身,「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又沒評上職稱?」他狠狠地砸了書桌一下,「第三年了,和我同資格的早就評上副教授了,我還在這混!」

「那你怪我?」孟以安氣得哭笑不得,「你沒評上職稱你就不去接孩子?你就這麼當爸的?」

「你就這麼當媽的?」邱夏也氣急了,「這兩年你給孩子做過幾次飯?哄睡過幾次?你好意思說我嗎?別人家的妻子不是賢內助至少也能分擔家務和照顧孩子,你自從創業以來,你還顧得上這個家嗎?顧得上孩子和我嗎?」

「可是我有賺錢啊!」孟以安反駁,「孩子將來不還是要用錢?難道靠你當教授的死工資嗎?我做好事業的同時不也是希望家庭條件更好點,將來給孩子更多的選擇嗎?你以為誰都像你,天天唸叨著你的文學和藝術就能當飯吃?不照樣還是沒評上職稱?」

「孟以安,你可以瞧不上我的專業,瞧不上我一輩子只能困在象牙塔裡,但你不能太過分了!為了這個家我一直在退讓,我支援你做自己的事業,但是你也要體諒一下我吧?」

「我沒有不體諒你啊!我去年就問過你,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做,你不是喜歡給你的學生們上課嗎?做成線上課受眾能多成千上萬,還有收益,是你不願意來!」

「你那不叫體諒我,你是非要用你的觀念改變我,我以前是不愛爭,也不在乎職稱啊薪資啊這些,但不代表我不愛我的工作!我寧可拿一輩子死工資,一輩子都評不上職稱!」

「那我說要讓球球拍我們的親子公益廣告,你為什麼攔著我?」

「孩子那麼小懂什麼?你就非得把咱們家攪和得亂七八糟,全都為你事業服務?」「怎麼亂七八糟了?你的事業是事業,我的事業就不是事業?!」

兩個人爭吵聲音越來越大,球球躲在書房外,眼裡含著淚花,躊躇了一會,從自己小書包裡拿出了一個東西,小心地走了過去,遞給了邱夏。

邱夏開啟,發現是幼兒園教她們做的感恩節賀卡。球球用五顏六色的筆畫了太陽和花朵,在畫面的正中間重重地描了兩個字母q,一個大,一個小。那是邱夏教她畫的,她不會寫字,邱夏告訴她那是爸爸和她的姓氏。

她指著那兩個q,說,「爸爸,今天老師教我們畫感謝的人,這個是爸爸,這個是我。」

孟以安氣不打一處來,上前搶過那賀卡一看,更是大發雷霆,劈手就摔在一邊。球球被她嚇到,大哭起來。

「行,你就知道你爸,連你媽都不認,是吧?誰把你生出來的?啊?你知不知道誰把你生出來的?是老孃疼了一天一夜把你生出來的!」她情緒瀕臨崩潰,球球嚎啕大哭,邱夏氣急,把她拉開,「你有毛病吧?衝孩子發什麼火?」

「我憑什麼不能發火?」孟以安大喊,「只許你沒評上職稱發火,不許我沒簽合同發火?」

「孟以安,你看看你現在這賴皮的樣子,」邱夏冷著臉說,「誰當時跟我說保證陪孩子的時間,誰當

時說創業也能當一個好媽媽?你看看孩子,你看看你!你摸著良心想一想,自己配不配當媽媽。」

邱夏把地上的賀卡撿起來,抱著大哭的球球摔門而去。孟以安歪倒在牆邊,滿頭冷汗,渾身發抖,終於也嚎啕大哭。

最傷人的話,從最信任的人口中說出來,還是成了壓垮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兩個人後來冷靜地談過,都是極其驕傲又極其倔強的人,終於還是不願放下自尊向對方做出妥協。

孟以安等老太太睡著之後從臥室出來,看到孟明瑋坐在沙發上,像是等著有話跟她說。她就坐到旁邊。過了好久,孟明瑋問,「什麼時候離婚的?」

她的反應大大出乎孟以安的意料之外。她這個大姐,保守又古板,從小管她訓她的次數甚至比她媽都多,她決定瞞著家裡,也是覺得一旦她們知道她離婚了,她姐估計會比她媽先暴走,她可不想無端生事。

但孟明瑋卻格外平靜。

「17年離的。」孟以安說。

「那這兩年春節回來……」孟明瑋問。

兩個人分得和平。邱夏的忠告她都遵守了,從那以後,她再忙也沒有缺席過球球的生活,而邱夏也幾乎隨叫隨到履行父親的職責,兩個人反而比沒離婚的時候更和氣,互相謙讓,默契配合,過年回家的時候更是一副美滿三口之家的樣子,天衣無縫。

「我還是不告訴媽了。媽年紀大了,就別讓她再惦記咱們的糟心事了。」孟明瑋說。「姐,你不罵我?」孟以安倒好奇起來,「我沒跟你們說,就是怕你罵我。」

「你也知道我要罵你啊,」孟明瑋說,「我說過多少次了,咱媽的期望,就是咱們姐三個婚姻幸福。」

「才不是,」孟以安嗤笑一聲,「咱媽的期望是咱們仨不離婚。她那老一輩人的想法,就覺得離了婚

就是大忌,大逆不道,不管出了多少糟心事,只要不離婚,就還像萬事大吉一樣。但怎麼可能呢?不離婚就一定婚姻幸福?離了婚就一定不幸福?」

「你別拿你那套跟我說。」孟明瑋說,「你不敢在媽面前說,就在我這胡說八道。」「媽面前我也敢,」孟以安說,「姐,你不罵我,是因為心裡有事嗎?」

孟明瑋沒回答。

「是李衣錦的事?還是別的?」

孟明瑋搖了搖頭。良久,她若有所思地問孟以安,「一個人想離婚,到底是因為什麼?」

從小到大,大姐都是像媽一樣教導她的那個人,但孟以安看著那張皺著眉頭苦澀的臉,寫滿了小孩子一樣迷茫的求知慾望,一個走過半生的中年婦女,在婚姻這本教材的某個章節上,遇到了不會做的難題,要向這個小她十四歲的妹妹請教。

孟以安突然心頭一酸,伸手握住了孟明瑋的手。

「姐,」她說,「遇到什麼事,你都別害怕,我們都陪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