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人家 第二章 漂流瓶

「我知道你不願意提,也知道我媽頑固,有偏見,我不想跟她說你爸去世得早。但你就真的什麼都不跟我說嗎?這麼多年了,我們兩個彼此之間沒有什麼不瞭解的了,這是你家人啊周到,是跟你關係最近的人,你打算瞞我一輩子嗎?到底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

周到低頭撿起了李衣錦摔到他腳底下的衣服,一聲沒吭。

「我們都不是小孩了,周到,」李衣錦說,「你能不能成熟點?」

這句話倒是觸了周到的某根筋,他看了李衣錦一眼,「是要成熟點,兩個成熟的人談戀愛過日子,就一定要知道各自的家長裡短嗎?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歡你媽管你太多嗎?」

「這不一樣!」李衣錦氣惱起來。

「怎麼不一樣?」周到反駁,「你媽當年打上門來說我拐騙少女非要報警,你不記得了?你說你總盼著有朝一日能徹底脫離你媽的管教,過自己的生活,你說你結不結婚跟家裡沒關係,不想被家裡影響,你不記得了?我不想讓我的家庭影響咱們兩個生活,又有什麼不對?」

「那你總要跟我講清楚吧?如果有一天我們結婚了,你也不讓我見你媽一面?你爺爺奶奶還要再一次燒紙灰接雞血給我喝?」李衣錦幾近崩潰,跳著腳衝他喊。

「結婚?……不還八字沒一撇呢嗎。」周到愣了一下,心虛地說。

這句話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和從周到嘴裡聽見,終究是不一樣的心情。李衣錦愣了片刻,那些積壓的火氣和憤怒,突然就像上了膛卻突然沒了靶子的槍彈一樣,不知往何處去了。良久,她在床的另一頭坐下來,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分開吧。」她說。

周到沒接她的話。他太瞭解李衣錦,她懦弱,膽怯,優柔寡斷,在一起這些年裡她每一次說出的分手,都不是真心的,他習慣了不去當真。

「這一次是真的。」李衣錦知道他心裡想什麼,續道。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恢復了正常,把行李整理好,抱了髒衣服扔進洗衣機,然後翻冰箱搜刮晚飯食材,甚至還做了周到喜歡吃的紅燒雞翅。

周到以為這不過是她的又一次任性鬧情緒,便心安理得地啃掉了盤子裡的最後一個雞翅,並自覺地完成了洗碗工序。等到他洗完碗從廚房出來,卻看到李衣錦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那面櫃子前,把儲物盒一個個搬出來開啟,開始收拾她的瓶子們。

她平日裡也收拾,但只是把放在外面容易落灰的瓶子拿出來擦一擦擺一擺,今天她是在打包,把她的瓶子們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裡,墊上好多層泡沫。

周到這才意識到李衣錦認真了。

他連忙走過去,手上洗完碗的水沒擦乾淨,甩到了李衣錦手裡拿的瓶子上,她淡定地抽出一張紙巾擦乾。

「你幹嘛啊?」周到氣惱地問。

「從咱倆合租到現在,15年8月之前一直是你付的房租,之後是aa,算上房租漲幅和各自出的部分,我出得少。所以理應我搬出去。」李衣錦說,「具體的賬我們再細算,我電腦裡有記錄。」

「李衣錦!」周到有些著急了,攔住李衣錦把瓶子放進儲物箱的手,「你別鬧。」

「我沒鬧,」李衣錦說,「以前吵架鬧彆扭說分手,就算是我鬧好了,這一次不是。」

她推開周到的手,看了看手裡的瓶子。

這個瓶子一直放在櫃子的角落,不是第一眼能看到的位置,但也沒有放在看不見的儲物箱裡。一個很普通的瓶子,但對於她來說,仍然是最獨一無二的,雖然它沒有後來她收藏過的無數個更貴的瓶子那麼精緻,也沒有當年那個藍色的香水瓶那麼好看。

為了那個香水瓶,李衣錦答應室友加入了院裡的學生會,每週要按時去開開例會,聽聽也只比她們高兩屆的部長同學們扯扯皮吹吹牛,李衣錦從小到大沒當過什麼班幹部,習慣了聽老師和其他同學的指點和安排,倒也覺得稀鬆平常。

那天晚上在系裡活動室開完例會之後,李衣錦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寢室,突然被她們的副部長叫住了。那個大二的學長是她的直屬「領導」,直接負責通知她們每天的活動和注意事項。

「李衣錦,」他說,神情嚴肅,「你給我過來。」李衣錦莫名其妙地走過去。

「你昨天下午是不是路過西操場那邊?」學長問。

李衣錦回想了一下,她確實從宿舍去上課走了那條路,就點了點頭。

「為什麼見到我不問好?連招呼都不打?」學長又問,語氣有些嚴厲,李衣錦沒有反應過來他什麼意思,迷茫地看著他。

她不記得她昨天走路上曾經遇到過這位學長。即使遇到了,她不上課時不戴眼鏡,也很可能並沒有看見他。即使看見了,她也很可能並沒有跟他打招呼。不像有些別的同學,學長學姐部長主席叫得順口。

她尷尬地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這樣吧,我也不批評你了,你寫一份檢討,放到我桌上。」

李衣錦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轉身開門出去了,臨走還不忘扔下一句,「你就坐那寫,寫完再走。別想著偷懶,要是我發現你偷懶了,明天就把你從學生會開除。」

她聽別的同學說過,這位學長非常痴迷於讓下屬寫檢討,他找了一個同在院學生會的女朋友,後來女朋友跟他一起競選,他氣得要命,非讓人家也給他寫一份檢討,然後人家不僅跟他分手了,轉身就競選上了校學生會的部長。

寫檢討她不太擅長。從小到大,她最擅長的是聽話且無存在感,而這樣的孩子在學校寫檢討的機會並不多。

她莫名其妙地坐在原地思考了一會,決定還是收拾包回寢室。但她一按門把手,發現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門被那學長離開時給鎖住了,她從裡面擰不開。

她拍了拍門,又把耳朵湊在門上聽了一會,外面寂靜無聲,別的同學可能已經都走了,樓道燈都熄了。

她又想起手機裡存了新生報到時校保安處的電話,找出來撥,卻沒有訊號。她跑到窗邊把手機伸到外面,試圖找找訊號,她所在的活動室是二樓走廊盡頭,開窗就是學校後山,訊號還是沒有。

她們學校在郊外新校區,樓建得倒是氣派,除了幾乎每個學校都有的後山鬧鬼啊,亂葬崗啊,午夜冤魂啊之類的傳說外,倒沒什麼別的毛病,但也足以把一個大一新生嚇破膽。她在活動室裡沒頭蒼蠅般繞了幾圈,又推開窗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一瞬間學姐們講過的恐怖傳說全都浮上腦海,不由打了個寒戰。

突然她聽到窗外山坡上的小樹林裡傳來聲響,是人的腳步聲,在黑暗中越來越近。

她緊張地盯著那團窸窸窣窣的黑暗,當一個白影倏地出現在山坡上的時候,她恐懼地尖聲大叫起來。

對面也恐懼地尖聲大叫起來。

是個男生的聲音。兩個人同時叫了五秒鐘,反應過來,又同時手忙腳亂地開啟手機照明。那白影摔了個跟頭,裹著手機的光晃了幾圈,連滾帶爬到山坡下的校園小路上,被垃圾桶攔住才停了下來。

那人好不容易才爬起來,抬頭用手機照了照趴在二樓視窗的李衣錦,李衣錦也哆裡哆嗦在用手機照他。

「你有病吧?」「你才有病吧?」」」

從保安處出來,兩個人一起慢慢走回宿舍區。

「謝謝你幫我打電話叫保安。」李衣錦說。

男生看了看她揹著的帆布包,「剛才聽見聲響,你包裡是不是有東西摔壞了啊?」

李衣錦這才想起來,開啟背包,走到一旁垃圾桶邊,把裡面碎了的瓶子小心揀出來扔掉。

「汽水瓶?」男生不解地看了看她,「你收瓶子幹嘛?攢著賣錢嗎?」

「不是。就是覺得瓶子好看,想留著。」「哦。」

兩個人走到宿舍區,路過門口的學生超市,男生停下了腳步,指著冰櫃裡的一排排飲料。

「是水蜜桃口味的那個嗎?」他問。「我請你喝吧。」

汽水不好喝,但瓶子她留了很多年。只不過那天晚上太黑,她根本都記不起來那個男生的長相,唯一印象就是從山坡上滾下來的那個白影,即使大學四年裡在校園面對面遇到,她都不一定認得出來。一直到畢業前,男生突然來找她,問,「你現在還收集瓶子嗎?」

李衣錦覺得奇怪,點了點頭。

「那你畢業離校行李不好搬,我幫你吧。到時你叫我。我也今年畢業,計算機三班的,我叫周到。」他說。

李衣錦每天下班回來的時間都用來給瓶子裝箱,斷斷續續裝了好幾天。孟以安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正趁著週末不加班的時間出去看房子。

「你要搬家?」孟以安問,「今年回家沒見著你,還想著回來找你倆吃飯呢,要不我過去幫你?」「先不用。」李衣錦說。

「是真搬家?還是鬧彆扭?鬧彆扭的話,要不你來我這住幾天。」孟以安說。「不了不了。」李衣錦連忙拒絕。她可不想被球球拉著做兒童益智遊戲。

「哎,」孟以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娜娜剛跟我說她要租房子,她學校不是離你不太遠嗎?你倆可以合租啊,你媽也放心。」

「我媽什麼時候對我放心過,」李衣錦說,「她要是知道我跟陶姝娜合租,要麼罵死我,要麼笑話死我。」

「娜娜也提前回北京了?」孟明瑋一邊在菜板上剁著餡,一邊問旁邊的孟菀青。

「嗯,說是不想在學校住了,要搬出來。」孟菀青無所事事地看著孟明瑋剁餡,一邊剝開一隻桔子塞進嘴裡。孟菀青在家幾乎不碰爐灶,以前有媽媽做飯,姐姐幫忙,妹妹洗碗,爸爸負責讚美,她負責吃,後來有老公做飯,女兒幫忙洗碗,她仍然負責吃。到現在,只要陶大磊外出沒在家做飯,她仍然會時不時地跑到老太太這裡來蹭飯。要是碰巧孟明瑋沒在,她也不上樓去叫,也不幫她媽做飯,轉一圈就走。

「今天蒸包子,鮁魚海參白菜,媽最愛吃的,你到時拿點回去。」孟明瑋說。

「嗯。」孟菀青點點頭。「哎,衣錦和男朋友怎麼回事?那天家裡人多,我沒好意思再問。」「沒怎麼,年輕人不懂事,分分合合唄。」孟明瑋敷衍。

「是嗎?」孟菀青若有所思地說,「年輕人是不是都沒長性?那我就奇了怪了,我家娜娜怎麼就邪門了呢?腦袋一根筋,就非得喜歡那麼一個人不可,是不是這些年讀書讀傻了?」

孟明瑋看了她一眼,「誰讀傻了你家娜娜都不會讀傻的。從小就精靈古怪,也不知道什麼人能入得了她的眼。」

「就挺普通的一個男孩啊,我看過照片,也就一般帥,聽娜娜說是她學長,在常青藤讀博士……」孟菀青說。

孟明瑋手裡剁餡的力度忍不住重了些,沒接話。

「……我們娜娜配他是綽綽有餘,誰知道人家還看不上她呢,娜娜成天跟我念叨人家這好那好的,這倒霉孩子,熱臉都貼哪去了。」孟菀青撇撇嘴,輕描淡寫說得像是不知道誰家女兒一樣。

「娜娜連這都跟你說?」孟明瑋忍不住問。

「對啊,」孟菀青說,「這不是很正常嗎?平時聊聊天八八卦,我就知道了唄。」

孟明瑋沒作聲。從小乖到大的李衣錦,直到她大學畢業第二年,孟明瑋才發現她在跟男朋友同居,而在那之前她連周到這個人的存在都完全不知道,她氣得連續幾天都沒睡覺。

「我真的太累了,」陶姝娜拉著李衣錦走進小區,滿口抱怨,「我是夜貓子,我有一個室友早上六點起來打坐,晚上我就得跟賊一樣,吃東西都不能出聲,我一定要搬出來。作為一個博士研究生,我有資格享受自己合理的夜生活。」

李衣錦附和地點了點頭。

她根本不想跟自己的表妹合租。但她之前和周到的房子月租六千二,她一個人根本負擔不了同等條件的房子。她也捨不得搬遠,光坐地鐵上班就要一個半小時。

「我們就租兩居室,而且客廳要大,我每天要拉拉筋,踢踢腿。你不也有好多東西要放嗎。最好是地板。暖氣不能是老式的那種。廚房要有門,不要開放式,油煙太大。洗手間要乾溼分離。要是主臥帶自己洗手間就更好了。」陶姝娜一邊按電梯,一邊唸叨。李衣錦聽著,忍不住心裡發酸,陶姝娜這種天之驕子從象牙塔一出來就對生活品質挑挑揀揀,她和周到曾經過的那種每次交完房租卡里就剩三位數,掰扯著擠出一個月吃穿用度的日子,陶姝娜是不會理解的。

「晚上小姨要一起吃飯。」陶姝娜說,「她說本來想叫你和你男朋友的,既然你分手了,那就我作陪吧。」

「小姨夫呢?球球呢?我以為你們一家都來呢。」陶姝娜進了餐廳看到自己坐在那的孟以安,立刻問。

「她爸帶她去玩啦,不用管他們。」孟以安隨意地說,把選單遞給她們倆,陶姝娜也不客氣,開始專心研究點菜。

孟以安看了一眼李衣錦,從包裡拿出一個盒子,遞給她。「給你的。」

李衣錦還沒開啟,陶姝娜一眼瞄到了盒子上的花紋和logo,「這不是草間彌生嘛!」她好奇地說。李衣錦開啟盒子,果然是一個草間彌生的波點花紋玻璃瓶。

「給你的藏品添磚加瓦,喜歡吧?」孟以安笑著說。

「喜歡。」李衣錦翻來覆去地看著瓶子,臉上終於露出了難得的笑。

「你和周到怎麼了?」趁陶姝娜去洗手間,孟以安有些擔憂地問她。「我還以為你倆過年回家是好事將近呢。」

李衣錦咬咬牙,還是把在他家的事情說了。在她媽面前她沒有辦法講的話,她從來都跟孟以安說,因為孟以安不會跟她媽告密,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罵她不知羞恥,也不會擺著大人的架子教育她怎麼做是對怎麼做是錯,在她心裡,小姨是不管什麼時候都會堅定地站在她這一邊,為她設身處地地擔心的人。

她花了週末一整天時間,把自己所有的家當,搬進了和陶姝娜一起新租的房子裡。周到明白她這一次是鐵了心要走之後,沒有挽留也沒有解釋,悶聲不響地幫她把一個個精心包裹的儲物箱搬下樓放到搬家公司的卡車上,還叮囑了師傅好幾遍易碎物品小心輕放。他穿著洗舊了由外穿變成了家居服的衛衣和睡褲,趿著拖鞋,滿頭是汗,挽高了袖子的胳膊肘上還有搬東西時蹭了牆留下的白灰。李衣錦遠遠地看著他,他比畢業那年胖了點,常年對著電腦肩頸不好導致駝背有些明顯,還多了幾根白頭髮,但她還是想起了當年第一次遇到時他從山坡上狼狽滾下來的樣子,雖然當時她根本什麼都沒有看清,還差點以為學校後山鬧鬼。

周到把箱子放好轉身回來時,李衣錦攔住他,問,「你真的不想跟我解釋了?」

最後一次機會,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她在心裡想。只要他說實話,甚至只要他開口,她就把箱子全都搬回家裡去,她就不走了。

在一起這麼多年,她想,怎麼說兩個人的感情也值得彼此坦誠相對,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那她真

的會徹底失望。

失望順理成章。周到沒有給她任何驚喜,他沉默著,像每一次爭吵的時候一樣,轉身進去搬下一個箱子了。

李衣錦愕然呆立了片刻,跟著上了樓,回到房間門口,卻聽到清脆的一聲響。她推開門,看到周到腳邊的一攤碎片。留了這些年的汽水瓶,終究還是在她搬走的時候粉身碎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