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兒,趙醫生戴著口罩手套穿著一次性雨衣出現在門口,見曲筱綃換了衣服,即使捱了曲筱綃一個白眼,還是得意洋洋地收拾自己去了。
趙醫生通常以休閒服打發自己,可他不逆反,遇正式場合,他收拾自己的時間並不比曲筱綃短。他刮鬍子洗臉打領帶,曲筱綃就在他邊上唸叨:「男人三件寶,劉海美瞳內增高。我幫你吹劉海吧,讓我吹吧,我一定吹得很好很帥,最帥。」
趙醫生點頭,曲筱綃歡呼一聲,趁趙醫生穿襯衣打領帶,她拉著趙醫生的劉海讓俯身下來,她才夠得著。曲筱綃見多識廣,果然給趙醫生吹了個很好的劉海,她得意地拉著男友一起照鏡子,「你是不是從來沒這麼帥過?」
「這種男人,若放到古代就是個妖孽,得多少和尚道士追著揮桃木劍啊。」趙醫生對著鏡子吹一聲口哨,「當然,像你這樣的女人到了古代,法海要絞盡腦汁餵你雄黃酒了。也——不錯,哈。」
曲筱綃聽得鬱悶吐血,「我們一起到路邊站著數人頭,看我的人多還是看你的人多。」
趙醫生伸手緊緊領帶,但笑不語。可令曲筱綃沮喪的是,他們才剛出門,就遇見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樊勝美與關雎爾,那倆女的一看見趙醫生就花痴了。於是趙醫生一進電梯,就鼓勵道:「彆氣餒,你,也不錯,哈。」
曲筱綃見電梯裡無人,大做鬼臉,「得意什麼,人家都把你往馬賽克里意淫,不,往□裡使勁意淫,切,你就是徐錦江二世。」
趙醫生噴笑,投降認輸。幸好有這一插曲,他才比較犯賤地坐到他的病人曲筱綃的客戶的飯桌上。按照慣例,病人即使已經成為前病人,一到醫生面前,再高身份的人也會親熱有加。於是曲筱綃就抓住這個機會,腦袋裡回放著一早上背的背景資料,與客戶猛套近乎,終於將客戶對趙醫生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她的頭上。而趙醫生不屑與人搶話題,投機了喝酒說話滔滔不絕,不投機了就懶得說,有一口沒一口地喝年份不錯的武當。曲筱綃說曲筱綃的,他則是神遊到早上看的文獻中去了。他搭橋任務完畢,此時不過是道具。
但前病人不會忘記恩人,三不五時就湊過來,要跟趙醫生說話,碰杯。趙醫生完全不用擔心前病人總照顧他,很快,曲筱綃就強力插入,將客戶搶了回去。曲筱綃做生意之時有萬夫不當之勇,只要看到金錢在前面招手,她曾經為此不斷推後與趙醫生的第一次見面,推後得差點兒都快忘記趙醫生的音容笑貌。當前,眼下,曲筱綃依然身手彪悍,此時,她無暇照顧男友的情緒了。
趙醫生被多次打斷,只能無奈地看著曲筱綃談生意。他還是第一次見到曲筱綃做生意,他以前一直設想這麼不正經的妖精怎麼跟人談生意,放電眼麻翻客戶嗎?這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疑惑。今天見到了,但趙醫生很不適應。他喜歡看曲筱綃玩無傷大雅的小詭計,卻不喜歡曲筱綃沒皮沒臉地玩大的,見曲筱綃一邊口是心非地奉承客戶,一邊兩眼閃著貪慾拉他做道具利用客戶的感恩心理催客戶點頭,他的心裡開始承受壓力。
趙醫生給病人看病的時候,更喜歡站在權威的角度,單純以一個醫生的態度對待病人。而現在,曲筱綃把他當初對病人的負責演繹成對客戶的另眼相待,令他感覺自己當初好生小人。有人貨腰,他似乎在貨醫技,不,醫德。聽著曲筱綃一再發揮引申他給客戶看病這件事,趙醫生快感覺無地自容了,他才見識到,生意場上的商人原來與各種帶有貶義的描述差不多,與他平日裡遇到的商人則完全不一樣。
趙醫生終於中途出去,給朋友打個電話,讓過二十分鐘發簡訊來說有急診。他回席又坐了二十分鐘,等朋友簡訊一來,他便很有藉口地溜了。走到外面,正是難得的早春豔陽天,他呼吸一口清爽的空氣,往身後的飯店看一眼,拔腿就溜。
而這一切,平日裡百般伶俐的曲筱綃完全沒留意。她正應付正經生意呢,自顧不暇,哪兒還管得著趙醫生。
但趙醫生溜走後,並未去別處,而是很沒志氣地回到2203,清理一下客衛裡的貓屎貓尿,繼續看文獻做筆記。
曲筱綃卻不同,她送走客戶,一想反正趙醫生在醫院動刀子,她正好有自由時光,趕緊約了好友喝咖啡曬太陽逛街,享受百無禁忌的好時光。等到日落西山,才很賢惠地發條簡訊給估計正在忙碌的趙醫生,報備她在什麼地方吃晚飯。不料,趙醫生卻發一張照片給她,表明他在家裡。有很快電話打來。
「報告,我其實沒急診,是藉口溜掉。你繼續玩吧,我把文獻看完。這篇文獻很有趣。」
曲筱綃愣了,「你當著我客戶面撒謊?人家可是成精的。你答應我的事怎麼能中途溜掉…」
「你客戶吃完就打電話給我了,他說會幫你,讓你不用太心急。他早知道我是藉口溜掉,我已經向他道歉,他諒解。」
「他當然嘴上說諒解,可你藉口溜掉是不給他面子,越是有身份的人越是講究身份。唉,算了算了,不怪你,我想想怎麼挽救。」
「不用麻煩。我已經跟你客戶說了十二分抱歉,他也說他因為很諒解才飯後特意給我一個電話,讓我不必掛心上,我還挺內疚的。」
「那是他會做人。好吧,他晚上走,我趕緊問我爸借車,送他去機場。」
「貓,不用這麼著相…不用表現得太刻意,人家未必接受得了,你又太刻意委屈自己。我在治療他的時候拿出十二分認真負責來對他就ok了。以後他還得經常諮詢我,我會…」
「不一樣,你跟他是醫生跟病人的關係,我跟他是生意關係。像他這種老闆都是被下人們捧得自以為神仙再世,在他面前表現得再恭謹都沒錯,少表現一點兒恭謹就出問題了。我不跟你辯論,你不會理解生意人。不,你只要看看你們醫院行政人員對院長的態度,一個樣。我不跟你吃晚飯了,我送他去。」
趙醫生沒阻攔。只是想到曲筱綃又得回去對他的前病人曲意逢迎,就跟他們院裡那些不在編制裡的內勤人員見到院長一樣,心裡便不舒服。那種態度是他從小就反感的。他只能扔下文獻,將流浪貓一隻只地捉出來,仔細觀察傷口癒合情況,及時作出適當處理。那些貓可不同於人,才不認他為權威,一個個肆意掙扎,因為沒助手配合抓貓,趙醫生身上的毛衣作廢,手背滿是血痕。趙醫生哭笑不得。隨便曲筱綃啦,以後他總之堅決抵制與曲筱綃一起出現在生意場合,就像絕不再做獸醫,他對付不了各種各樣的貓。
曲筱綃結束通話,才收起好態度,狠狠低吼,連尖叫都免了。她的朋友朋友好奇地問:「怎麼了怎麼了,誰敢讓我們蛐蛐兒生氣了?你男朋友太牛逼了,回頭叫出來,我們一起培訓他。對女朋友要三從四德,知道嗎?」
「嗚嗚嗚,姐不爭氣,姐要給他擦屁股去了。」
「別迴避啊,答不答應?你要疼他,我們大不了拍輕點兒。再說了,打雷那麼多天,該領出來讓我們看看了。」
「嗚嗚嗚,姐來不及了,回頭再說,我愛你們。」曲筱綃與姐妹們擁抱而別,可就是咬緊牙關堅持原則。出來上車,心裡喃喃自語,他奶奶的,老子讓嗲趙吃定了。
樊勝美七手八腳忙了一下午,腰痠背痛,比第一天站總檯還辛苦。幸好她為人圓潤,即使主辦方的人與酒店協調得肝火旺盛,到了她的手裡,主辦方人員便心靜自然涼了。當然樊勝美得為此替主辦方多做點兒事。
可正忙著的時候,陳家康登記住店,順口問總檯樊勝美在不在。總檯的當即一個電話打給樊勝美,樊勝美只能掏出鏡子整理一下妝容,飛速走出來與陳家康見面。
陳家康一見面就搶先道:「樊小姐好久不見。春節後一直忙,總算有點兒時間,提前趕來海市,早上預訂,你們只讓我住一夜,說明天有什麼重大活動。樊小姐,我特意提前來看你,不能不給面子吧。隨便幫我安排一個房間?」
「確實有個重大活動。陳總稍候,我看看有沒有可以調劑的。」樊勝美早知道房間因重大接待而緊張,如果不是兩天前的預定客,內定就是不再放行其他客人。但當著客戶的面,她還是得進去總檯,裝作認真查一遍,又輕聲與同事商量一下,才滿臉歉疚隔著櫃檯跟陳家康道:「對不起,陳總,真的沒辦法了。如果您嫌一天後換酒店麻煩,不如我現在幫您聯絡其他酒店?」
「這個我自己會定。明後天的會議室呢?餐廳呢?」
「會議室也沒了,明天開始三天。餐廳有,只是可能比較鬧。」
「我不是三天內沒機會見你了嗎?」
樊勝美只能尷尬地臉紅。陳家康卻笑笑,從背包裡拿出一隻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樊勝美,「我真是嚴重的拖延症患者啊,不過現在說還來得及,樊小姐新年快樂,小小新年禮物,不要拒絕。」
樊勝美客氣再上,才收下。陳家康沒逗留,拉行李走了,樊勝美送到門口,又返回來熱火朝天地工作。
下班累得快不會動,不過王柏川已在趕過來的路上,樊勝美只要等一會兒就行。她坐在更衣室拆開禮盒,她原以為盒子不重,該是巧克力之類的東西,想不到拆開一看,竟然是燕窩,同仁堂的禮盒裝。樊勝美對店裡衣服的價格瞭如指掌,對燕窩卻沒有認識,只覺得盒子異常精緻,估計價格不菲。
很快,王柏川就打電話來,說是快到了,請樊勝美移步到路邊。樊勝美略一思索,看看自己不大的包,便將燕窩扔進更衣櫃,免得王柏川看到貴重物品生出疑心。
等到路邊是樊勝美的意思,為了避免王柏川為了等她不得不繳費進入酒店停車場,她讓王柏川算了算路線,提前十分鐘打電話給她,她接到電話才出來到路邊等車,方便省錢。
很快,王柏川的車子蹭著她停下,等她上車。一整天沒見,王柏川看看左右前後沒警察,想伸過脖子吻一下,樊勝美聞到氣味就避走,「臭,昨晚上喝白酒?而且喝得很醉?」
王柏川往掌心喝一口氣,聞聞,「不臭啊,我聞不到。客人自己帶酒,真正的燒刀子,喝進去就像火線燒著喉嚨到胃裡去。沒辦法。客人自己也喝桌底下去了。我們…」
「啊,我累死了,哪兒都不想去。送我回家吧,我喝口水就睡覺。」
「誒,這個…」
「怎麼了?抓耳撓腮的,別想出什麼讓我跟客戶一起吃飯的餿主意,別的時候行,今天你看看我。」
「不是,我約了兩個崗位應聘的,本來想請你幫我見一下,約好一個小時後在公司面試。今天週末,方便他們那種騎馬找馬的。你要是不在,什麼三金五金的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談。」
樊勝美聽了只能翻個白眼,「好吧,好吧。」
「為什麼不表揚我生意規模迅速擴大,不得不擴大人手?」
「你別想在我面前矇混過關,你跟小曲合作多出一些出口生意,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