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在與外商洽談中需要聯絡國內同事,才是曲筱綃最頭痛的事。大過年的,有人不開機,有人不接電話,有人即使接了電話可手頭沒資料,說不出個子醜寅卯。連王柏川這個私人老闆,接到電話也是推三阻四。
曲筱綃見一家客戶也在進口王柏川做的那種貨物,當即熱心地打電話給王柏川,讓他立即報個價過來。此時正是大年三十晚上六點,王柏川與家人團聚,飯店包了一桌,一家三代聚一起吃團圓飯。王柏川接到電話就笑道:「我這會兒還真沒法給你報價,我沒做過外貿,得找家做外貿的工廠瞭解一下,核算個退稅後才能做得住的價格給你。你最好再等三天,讓人過個春節再說。」
「不行,三天後我已經跑下下個城市了。你一定要今天給我個報價,我當面跟老外容易談。我們還是老規矩,經手有份,你也有份。」
「小曲,真沒辦法。國內這個點都在吃晚飯呢,你看看時間。我沒法給,我的客戶們也一樣沒法給你報價。」
曲筱綃乾脆地說了聲「ok」,但掛下王柏川的電話,卻立即接通樊勝美的。「樊大姐,跟你彙報個事兒。」她在電話裡將生意來龍去脈跟樊勝美一說。「你看,這麼保險的生意,我家的老客戶,王大哥卻推說今天是大年三十不接客,拿不出報價。什麼個屁大年三十,我家這麼有錢,我最有資格混吃等死,我都還拎著行李滿世界找生意,安迪跟包總也在與人家企業洽談呢,過年又怎麼了,有賺錢機會,過年什麼的都是浮雲。你說怎麼辦吧,我最後一個機會甩給你,你要是跟王大哥一個鼻孔出氣,這筆生意到此玩兒完,以後再也不談。」
樊勝美聽得直瞪眼,「什麼,大過年的,你和安迪都在工作?」
「對啊,要不是春節長假,我這陣子內貿都忙得要死,怎麼有時間拜訪國外客戶。既然都上門拜訪了,不把客戶潛力挖掘個透底,不是白勞碌了?我到哪兒就是問,我手頭還有什麼什麼,你們以前沒做過,現在看看需不需要。我當然捎帶上王大哥做的產品。安迪也剛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問我有個產品有沒有做過。大家都是熟人,熟人容易溝通。樊大姐你是明白人,做生意靠的是比別人多勤快多動腦筋。總之你看著辦吧。我等到北京時間凌晨兩點就要轉移陣地去一下站,沒有什麼三天後。」
樊勝美有些將信將疑,發個簡訊向安迪求證,曲筱綃是否真的在春節長假做事,會不會又是對她玩惡作劇。安迪看著簡訊就想笑,曲筱綃在22樓已經做壞名聲,不僅她一再懷疑曲筱綃話語的真假,顯然樊勝美也對曲筱綃不信任居多。她發簡訊認證。
安迪認證的時候,包奕凡正坐在咖啡店的柔軟沙發裡,給他爸媽打電話算作年夜飯到此一遊。等安迪發完簡訊,包奕凡就將手機遞給安迪,他爸媽要跟安迪說幾句話。包太和老包在電話裡對安迪都很好,讓安迪有什麼委屈就跟他們說。包奕凡光是看安迪的神情就知道他媽又在花言巧語。等電話結束,包奕凡見安迪還沒回過神來的樣子,滾過來靠著安迪笑道:「是不是讓他們的恩愛勁兒嚇壞了?」
安迪還真是被包家夫婦的恩愛勁兒弄糊塗了,前幾天不才上演一齣捉姦嗎。「我不知道。」
「明天家裡會來很多人拜年,男主外女主內,非常喜慶,非常和諧。年年都那樣。」
安迪疑惑地看著包奕凡,他幹嘛嘴角掛著諷刺說這些。但包奕凡很快轉開話題,「你要不要也給誰打個年夜電話?」
「魏國強?免。而且據說這幾天正被頻繁找去談話呢。前兒給我一條簡訊,讓我有事沒事,三個月內都別找他,不知什麼意思。」
「免得牽連到你吧。人很矛盾,明明知道父母對我有種天然的單向的愛,可有時很排斥。看上去很沒良心吧?我也為此常很內疚,只好眼不見心不煩,跟小曲一樣出逃。」
「你的意思,魏國強對我…?」見包奕凡點頭確認,安迪連忙道:「那我絕對排斥。好吧,支援你對你媽的態度。」
「哈哈,我又沒讓你支援我,我只是有感而發,在你面前憋著不讓我說,多不痛快。我在你面前可單純了。」
「你單純我都透明瞭。呃,第二排第五隻蛋糕,可能是什麼味道?」
「乳酪加杏仁?那服務員怎麼看不見我衝她飛媚眼?」
「你去一趟嘛。」
「唔,起不來,沙發太軟,坐得我腰痠背痛,內力渙散。」
兩人最終又是將手伸到咖啡桌下,偷偷比劃剪刀石頭布,輸掉的人去拿吃的。包奕凡的工作安排得不緊張,兩人有的是時間懶散。安迪起初有點兒不習慣,但,包奕凡是個會耍無賴的不要臉男人。
樊勝美得到安迪的認證,才對曲筱綃放心了點兒。她才要給王柏川打電話,門口卻傳來「篤篤」兩聲輕輕的鬼鬼祟祟的敲門聲。樊勝美心頭一股寒氣滲出,看她媽一眼,用眼神示意知不知道外面是誰,她媽搖頭。她便走到門邊,但離門有一米遠,「誰?」
「我。」
樊勝美聽不出外面是誰,她媽也搖頭。「你是誰?再不說我報警了。」
「我們…你嫂爸媽。」
「我們都睡了,你們請回吧。」
「沒那麼早睡的。你開門,我們商量個事兒,你們打算把你哥你嫂怎麼辦。」
樊勝美原打算罵回去,什麼怎麼辦,活該,最好牢底坐穿。但大過年的,她忍了忍,離開門邊,招呼媽媽與雷雷都去她的臥室,關上臥室門,隨便外面怎麼說話都不理。她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那就是給王柏川打電話。
王柏川說的也表明曲筱綃這回真不是尋開心。於是樊勝美嚴肅地道:「既然有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不抓住呢?給你幾個客戶打個電話,又不費勁。」
「這種時候,客戶也都跟家人團聚,吃飯喝酒,誰高興接我電話。」
「那倒未必,越是生意做得好的,越是沒有什麼節日概念。你看小曲,人家二世祖都節假日加油工作呢,你才剛生意起步,怎麼就託大到放棄送上門來的生意?」
「不是我託大,可小曲去的是國外,老外不過春節。這邊不一樣,有些老闆傳統觀念重的很,這個時候電話過去會被罵死。就像我這邊,現在爺爺奶奶都在桌,怎麼好扔下他們不管,一年才團聚這麼一次啊。那些客戶們也一樣。」
外面樊勝美兄嫂的父母見裡面不搭理,便撕破臉皮,對著防盜門又踢又打,真是欺負上門。樊勝美聽得心頭火氣,不免對王柏川口氣重了點兒,「嗯,有些老闆傳統觀念重,有些未必,你趕緊打電話找。我等你回覆。我今天非得聽到你的回覆才睡覺,才有年可過。」
「勝美,而且你知道現在老闆們講迷信,吃完飯是跑寺院守夜去敬頭柱香,誰肯現在理你。」
「不管理不理,你反正必須打電話,不嘗試怎麼知道理不理。機會是你的,也是我的,我等你回話。我從現在開始,隔一刻鐘給你一個電話,你要是沒在打電話,只顧著吃喝玩樂不顧我們的將來,那我跟著你沒有將來。」
樊勝美說完,便果斷結束通話,也不跟媽媽解釋電話那端的是誰。她開啟臥室門側耳聽外面動靜,聽外面依然打門大罵,她冷冷瞅著媽媽道:「他們來幹什麼?」
「前幾天他們問我要錢,說是寄給坐牢的你哥嫂,我沒有,搜給他們看,真沒有。我跟他們說,你春節會回家。」
「呵,原來是裡應外合,一起逼我要錢。他們是誰,我是誰,你怎麼親疏都分不清楚。」
「他們拿錢給你哥去。」
「省省吧,給他們自己都來不及呢,連阿嫂也輪不到,還給我哥?做夢去。看來不能客氣。」樊勝美說著憤憤走出去,看著鐵皮做的防盜門,真想通一根電線搭門上,讓外面的人觸電。可她對此不內行,怕弄得不好電死兩個人。她忽然想起幾天前看曲筱綃打得門口曲父等三個男人落花流水,曲筱綃行,她為什麼不行。樊勝美在屋喘著粗氣裡轉悠,尋找兇器。到廚房掂起一把菜刀,別說揮舞了,想想心裡就寒顫顫的,趕緊放下。又操起掃把,可外面是兩個人,其中一個是精力猶存的男人,她一個人一根掃把對付得了嗎?尤其是,若下手重了,會不會打死打傷?她可既賠不起也坐不起牢啊。
樊勝美頹然扔下掃把的同時便想到,外面兩個敢如此囂張,欺負的就是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可偏偏王柏川又如此不給力,大好機會上門卻不珍惜,還得她三催四促。難道他不知道她每天得面對門外一幫無賴嗎?他沒想過好好努力,趕緊把她解救出去?樊勝美恨從心底起,飛腳踢向防盜門。她在裡面一踢,外面就沉寂了幾分鐘,但很快就恢復打罵。
樊勝美又回去廚房團團打轉,尋找兇器。她攢了一盆冰冷的水,準備去潑外面兩個,她媽趕緊過來,哀哀苦求:「你別幹蠢事,你要是潑水,他們明天會來潑糞。我們惹不起,誰讓你爸躺床上動不得呢。就算你今天贏了,等你回去工作,在家苦熬的是我和雷雷,我們還得活命。你讓他們敲吧,忍忍,他們又不是神仙,敲不了一夜。」
樊勝美一聽,還真下不了手,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忽然想到該給王柏川打電話查他究竟有沒有給客戶去電,她火冒三丈地衝進臥室摔上門,一肚子發不出的悶氣都發洩到手機上,捏麵糰似的撥打王柏川電話,好不容易,裡面傳來女生提示,正在通話中。樊勝美哼一聲,不知那邊是不是真的在通話,還是拿通話逃避她的檢查。她憤怒地發去一條簡訊,「第一次一刻鐘檢查,你在通話,很好。第二次,第三次…我會一直查到你給我回復。」
王柏川被迫給客戶去電話,果然很遭客戶埋怨,但總算有一位客戶願意配合。王母一直坐兒子旁邊,電話都聽得清清楚楚,兒子稍歇的時候就問:「shengmei是誰?」
「高中同學。」王柏川謹守對樊勝美的承諾,暫時不跟父母多說。
王母點點頭,沒有追問,讓兒子繼續忙碌。高中同學,同幢大樓裡就有個兒子高中同學,一打聽還不是全都知道了。
家宴結束的時候,王柏川還沒結束到處詢價與聽客戶埋怨。可又知道,只要他敢放下電話,樊勝美冷冷的催促就會立即上來。他只能繼續,連送年邁爺爺奶奶回家都暫時做不到,開車不可一心兩用,只能讓爺爺奶奶與父母一起等著他。
好不容易終於給曲筱綃發出一份報價,又向樊勝美髮簡訊報告已經報價,王柏川回頭看爺爺奶奶已經坐在飯店大廳打瞌睡,他爸媽沒地兒坐,累得身子打晃。王柏川請父母上車時,接到樊勝美一個簡訊,讓他稍晚再睡,等曲筱綃那邊回覆。王柏川看看這條全無溫柔的簡訊,嘟了下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