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雎爾追罵一句「女流氓」,從最隱秘的口袋掏出鑰匙,開門進去。但站在樊勝美小黑屋門口的邱瑩瑩看見關雎爾進門,就扭開臉去,裝沒看見。關雎爾明白邱瑩瑩生氣她沒站穩立場,與曲筱綃說說笑笑。關雎爾已經走過了兩步,本想當做沒看見,不在邱瑩瑩氣頭上與之說理,但又走出幾步後,退了回來。「邱,有句話說,敵人的朋友不一定是敵人,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你要是把我跟曲筱綃綁一起,我今晚會傷心得睡不著覺了。」
「可是你當著我的面跟她友好交談,就是助長她的得意洋洋。」
「我不是一開口先說她鬧亂子,最後罵一句女流氓嗎?當中才是談正經事。你也不看看我平時怎麼待你,你冤枉我了。」
邱瑩瑩默然,不禁想到昨天曲筱綃大罵她恩將仇報,「我好像真的是恩將仇報的人嘢。」
「唔?」關雎爾不解,拿眼光向樊勝美求救。樊勝美才道:「昨天小曲罵了小邱一通,將責任推得乾乾淨淨。這事與你無關,你不知昨天鬧了這一齣,今天小邱心裡很有氣。」
「哦,對不起。我關黑屋自省去,晚安,姐姐們。」關雎爾心裡沒趣,道歉走人,不再辯白。
邱瑩瑩看著關雎爾離去,喃喃自語:「我這幾天很反常,一定很反常,狗都嫌。樊姐,問題出在哪兒?」
「唉,你是真性情,直腸子,掩不住喜怒哀樂。最近你遇到感情問題心情不好,壞脾氣都發到朋友頭上。可朋友們不是樹洞啊,再好脾氣,聽多了也會不耐煩。像小關這樣的真朋友呢,會跟你當面指出,還有別的真朋友呢,一聲不吭忍了,繼續幫你。換做脾氣差的,就一邊幫一邊罵了。可其實我看著大部分都是為你好。你先別急著表態,等心情平靜下來,才慢慢找時間反省。人遇到窮途末路了,走極端總有的,所以朋友間要多體諒,別等關係破裂了才事後彌補,很難的。」
不僅是邱瑩瑩聽了連連點頭,連關雎爾也豎起耳朵,一字不落地將樊勝美說的全部聽完,忍不住重重點頭認可。即便是樊勝美自己,說完也忍不住嘆一聲氣。有些話說時容易做時難,人得修煉到什麼程度,才能將情緒操控自如呢。
而曲筱綃回到屋裡,立刻熱切地打手機找人。「喂,找到女朋友了沒?…沒?ok,姐這兒有一個,完全符合你的要求,淑女,工作好,人勤快,教養也好,會拉小提琴,還很有主見,姐剛剛還替你深情地看她一眼,長相雖然沒我好看,可絕對耐看。…好像二十四五吧…什麼?我的朋友…放屁,我朋友蛇鼠一窩,比如你就是,她是我鄰居。…對,不許囂張,文氣一點兒,人家看人只看內涵,我看看你好像是我蛇鼠朋友裡面稍微端得上臺面的…明天后天都傍晚開始留出時間,我到了給你地址。…有個重要警告,只許認真,不許玩弄。要是被我知道你有玩弄人的想法,當場做死敵。」
2月4日,立春。這個帶著「春」字的節氣,清早出門鍛鍊需要極大勇氣,幾乎是一齣家門便灌入一嘴冷氣。
安迪帶著絨線帽和手套堅持出門鍛鍊,才剛走出大樓,就有人迎面而來,「安總,生日快樂,我是小包總的司機。」
安迪一愣,對,今天是她護照上的生日。「哦,謝謝你。大清早,這兒等人?要不要我替你上去找?」
司機未語先笑,「我奉包總命令送生日禮物來,怕在這兒等太久弄壞禮物,把禮物放在車裡。安總請等我一下,我立刻去取來。」
「我跟你一起去。」安迪跟著司機前去,見到那輛包家放在海市的賓士s500,忍不住想笑,這車上的故事可太多了。包太與老公在賓館匯合後,兩人第二天就是乘著這輛車一起奔機場回家。
司機從車裡取出東西,很奇怪的,竟然是一隻大大的保溫袋,而不是精巧的首飾盒子。「保溫袋裡是今早請在海市的我們老鄉大廚剛做出來的蟹粉小籠和我們那兒特有的米糕,小包總說是您喜歡的口味。」
「喲。」安迪接了東西,心裡好一陣子溫暖。包奕凡記得她的生日是一回事,這麼有心為她過生日又是一回事。她笑著將保溫袋很沒樣子地抱在懷裡,謝了司機往回家走。她倒是想給司機小費的,可出門鍛鍊什麼都沒帶,只好口頭表示來日請吃飯。進門第一件事,當然是開啟保溫袋,取出依然熱烘烘的美食,叼嘴裡給包奕凡打電話。這個鐘點,包奕凡也起床了。
包奕凡接起電話,就精力十足地道:「嗨,生日快樂。」
「真驚喜。我想都想不到,而且沒拿這個日子當生日,你昨天也不提一句。我吃小籠包呢,真好吃。」
「長假前事情相當多,我真的走不開,非常非常抱歉,等春節我們去歐洲補過生日。現在用工越來越難,人工往內地流失也越來越多,我得安排好員工長假前能由公司統一安排車輛回家,長假後統一由公司接回來,還得開大會小會,鼓動員工愛公司,對公司專一,呵呵。」
「沒關係,我…」。
「哈哈,你在加油吃?你喜歡就好。儘管吃,你只要留出耳朵聽我說話。我媽回家後一改原樣,追著我說你的好,對我發毒誓保證絕不再對你我的事亂伸閒不住的手,保證再不找人打聽你的隱私,保證…」
安迪一邊吃,一邊聽,又是開心又是欣慰。直聽了包太有點兒誇張的十來個保證之後,她才鼓起勇氣道:「其實,今天真不是我生日,我生日應該在六月的不知哪天。今天是我生母祭日,生活對她而言非常艱難,她對我不離不棄,一個人養我到三歲。即使去世那天,她身體虛弱,破被子最厚的那塊兒依然是裹在我身上。我還模模糊糊地記得那一夜。那夜之後我被福利院收養,他們把這個日子登記為我的生日。今天最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有生第一次,在今天這個日子提起她。是你媽媽對你的強烈母愛啟示的我。謝謝你和你媽媽,你們給了我很多。」
包奕凡在電話那端沉悶了好一會兒,才道:「非常想不到。嘖,做工廠的真麻煩,身不由己,我今天應該在你身邊。感覺你心情不大好。」
「我心情不壞,跟你說了這些,我心裡很輕鬆。而且還有這麼好吃的早餐。當然今天想起她…有些難過。」
「通常,我們會在先人忌日點上三炷香,擺一桌酒菜祭奠。我等下問問具體怎麼操辦。」
「不用了,記在心裡。iloveyou。」
包奕凡再度驚訝得吊起眉毛,以前,怎麼誘導都不肯說出那三個字,今天怎麼了這是怎麼了。而那端又傳來說話聲,「米糕太好吃了,我想冷的也不會難吃,你給我快遞點兒過來吧。多點兒,多點兒…」包奕凡覺得安迪似乎有點兒變得溫暖起來。
資深hr做思想工作的效果自然不是蓋的。由樊勝美感同身受,嘆著氣,娓娓地勸說下來,邱瑩瑩即使躺到床上了,依然在思考,做夢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對不起朋友了。可她還身處其中,滿腹委屈,想不通自己做錯在哪兒。但她很單純地信任樊姐,既然樊姐這麼說,以樊姐的旁觀者清,自然不會糊弄她。她想,如此說來,她不該懷疑關雎爾,可能,也冤枉了曲筱綃。
邱瑩瑩是爽快人。她想,既然如此,可能是她錯了,那麼去認錯,去道歉。她想,即使她可能判斷錯誤,曲筱綃可能真的有意捉弄她,可以前曲筱綃對她還是幫助良多,她…不管怎麼樣,住到道歉去吧。別像樊姐說的,朋友要是傷心了,以後彌補起來就難了。
邱瑩瑩一早起來先去敲安迪的門,因知道安迪是最早起床的。安迪啃著米糕出來開門。邱瑩瑩一看見就低頭挺不好意思地道:「安迪,樊姐昨晚教育我了。我這陣子情緒很失常,腦子犯糊塗,到處冒犯朋友。請你原諒。你有什麼看不慣,以後儘管直接罵我,我…我儘量全聽你。」
安迪驚訝地看著邱瑩瑩說完,一口米糕塞在嘴裡都快變僵了,差點兒噎死她。「好,那我說兩條很不中聽的,你最好選擇完全相信。第一,你和應勤的關係中,你沒錯。第二,應勤觀念保守,即使你們春節一起自駕回家,即使你再努力,非常大可能他依然不會改變對你的態度。」
邱瑩瑩圓瞪著雙眼,愣愣地聽安迪說,又傻了好一會兒,眼珠子慢慢輪了一圈,才道:「你…一定…良藥苦口…」說話間,豆大的淚滴成串地滾下,邱瑩瑩泣不成聲,掩面而走。她還想一早上趕緊地都道歉了,可如今功虧一簣,她的希望被安迪的第二點選潰了。
安迪默默看邱瑩瑩走出去,可她無能為力。
樊勝美也無能為力。她跟應勤單獨談話後便知,兩個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很難再交集到一起。她即使清早時間極其緊張,她還是在邱瑩瑩「是不是真的」的詢問中,抱住邱瑩瑩,讓邱瑩瑩痛哭時有可以依傍的肩膀。不一會兒,被吵醒的關雎爾也出來,三個人再度擁抱在一起。
安迪接到應勤電話,說是送票過來。安迪那時候正忙,建議應勤不如直接送票給邱瑩瑩。應勤不答應。安迪只能與應勤約了中午見面。
應勤這個it技術人員斜揹著一隻帆布包站在晶亮的金融區高樓大堂裡,顯得格格不入。因此安迪一走出電梯便一眼捕捉到應勤。反而安迪的形象在這個區並不顯眼,安迪走到應勤面前,應勤才看到。。
「火車票?說好不能飛機票。」
應勤摸出票子遞給安迪。安迪不認識火車票,但相信應勤不會拿假票糊弄她。安迪收了票子,「一起去吃個飯?我請客。」
「不了,我趕緊回去。你收到我就放心了。」
「一起吃吧,讓我道歉一下。我今天生日呢,不信你跟我上去看護照。」
應勤的嘴唇一會兒方,一會兒圓,心理鬥爭了會兒,答應吃飯。路上安迪掏錢包,將車票錢交給應勤。「不是說火車票買不到嗎?」
應勤將鈔票推回。他的手掌落點和發力都很準,正好手推在紙幣上,省得與安迪男女授受不親。「想辦法總能買得到。車票錢不要了,我有錯,這張票送給小邱。」
「不會是買的黃…黃牛票?會不會實際支出比飛機票還高?我這下是害你了。其實你們自己開車回去更方便。」
「如果分手了,即使心裡再難過,最好還是一刀兩斷,對誰都好。一輛車回去很不方便,路上我要怎麼跟小邱說話呢?不現實。我考慮過了,寧可多支出點兒錢。」
「很可惜。」
應勤耐心等下文,可等了好一會兒,「很可惜」後面沒有再多一句廢話。應勤反而忍不住問:「哪一點顯示比較可惜?」
「我三十多歲了。一個月之前,我這三十多年一直鄙視性,雖然不反對別人如何如何,但我自己絕對跟異性保持距離,甚至跟同性也拒絕發生碰觸。期間無數人勸我不理解我,我全部反駁回去,我有自己的理論體系。相信你也一樣。你是不是以為我打算勸你?我不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