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勝美猝不及防,被渾身是灰的曲筱綃抱了個正著,頓時一件黑毛衣給毀了容。樊勝美尖叫,「誰是你的美眉,誰是你的美眉…」
唯有關雎爾敏銳地意識到曲筱綃對樊勝美的稱撥出現了變化。曲筱綃早就對她和安迪坦白過,稱樊勝美為樊大姐是不懷好意,那麼如今改稱樊美眉,是不是說明兩人關係有了小小轉折?關雎爾樂觀其成,尤其是看到大夥兒嘻嘻哈哈地鬧成一團,親密無間的樣子,她當然什麼都不會說出來,因為這樣甚好。
安迪一個人離了2203,先去一樓保安那兒取奇點放那兒的馬卡龍餅。很精緻的一大盒。可安迪一想到奇點將馬卡龍放門衛的原因是他悄悄交還鑰匙,心裡對手中的盒子怎麼也喜歡不起來了。她眉頭一皺,從料理臺上捧起盒子往門邊走,打算送給正在2203忙碌的大夥兒做宵夜。可走到門邊一想,對了,奇點這幾天出差去鄉下,這盒馬卡龍估計是他委託別人送來,當然只能放到門衛。這麼一想,安迪捧著盒子又放回料理臺。
才脫掉大衣,換上拖鞋的時候,安迪不由自主地想到曲筱綃學舌給她的保姆車裡的大辯論。戒指呢?父母見面呢?那些世俗規矩該做的事情,求婚那麼多日子了,奇點難道跟她這個石頭裡蹦出來的人一樣,也不懂?才不!安迪捧起盒子,又走向門邊。可才邁出兩步就想到,奇點把結婚登記資料都拿來給她了,明擺著是誠心誠意要跟她結婚,是她一直拒絕罷了。走到門邊,安迪再次止步,折了回來。
但這回不等將盒子放下,腦袋裡又跳出一個疑問:走完法律程式的結婚登記,與親人認可並祝福的結婚事實,在中國現實社會中,孰輕孰重。為什麼奇點傾向前者,而遲遲不執行後者。安迪不禁想到自己的身世,是,她的身世是多麼不堪一問,不說她自己不願跟人太親近,以免被人自居好友而問長問短,奇點也擔心她在他爸媽面前透露身世吧。原來奇點嘴上對她說著一套,背後卻不聲不響在她身邊砌起一道圍牆。安迪陷入深深的自卑之中,端著盒子站料理臺邊發呆。
她就不該結婚。早說了,她就不該結婚,不該有此妄想。
安迪垂頭喪氣地將馬卡龍盒子放到陽臺,閉門,拉上窗簾,眼不見心不煩。
週一的22樓,等下班時間一到,便充滿八卦的氣息。
安迪還在車上,就接到關雎爾心急火燎的一個諮詢電話,詢問曲筱綃的相親人馬到了沒有。安迪本來一整天沒精神,除了工作什麼都沒意思,中飯只喝了一杯牛奶,沒吃別的。此刻接了關雎爾的電話才精神一振,可見八卦真有止咳生津、排毒養顏之功效。雖然功效點到為止,並未使安迪如關雎爾般異常踴躍,可回到歡樂頌小區,趁22樓還靜悄悄鴉雀無聲,她偷偷調整攝像頭的角度,恰恰瞄準了曲筱綃2203的大門。
很快,便從監視器裡看到曲筱綃蹦蹦跳跳地回家了。安迪趕緊閃出門去,逮住剛準備開門的曲筱綃道:「先別進門,讓我看看你們昨晚的作案效果。」
曲筱綃一看見安迪就笑,「可2了,昨晚可2了。不知道我爸媽看見會怎麼拍死我。你幫我看看還有馬腳露著沒有。」
安迪迫不及待地等門一開就伸進頭去。即使出主意有她的份子,等看到一天一地的灰塵,和地面深深淺淺的腳印,她還是忍不住笑了。「小樊果然資深。大隊人馬什麼時候到?」
「快了,已經在路上。聽說就等著我下班呢。奇怪,怎麼都那麼閒。你要不要進來現場看好戲?你可以躲在我臥室看,第一現場,高保真音響。」
「臥室也那麼大灰?」安迪嫌腌臢。
「臥室沒灰,反正他們也不好意思要我開臥室門參觀。」
「同意。」安迪第一個衝進臥室,守株待兔。
未幾,邱瑩瑩大喊著「曲曲,曲曲」,從電梯衝向2203。「我錯過好戲沒有?」
「沒,你趕緊準備起來,很快就到。」
邱瑩瑩連忙疾馳2202,放下包袱,疾馳回2203。鑽進臥室,見到早已守在裡面的似乎從不八卦的安迪,不禁大笑。
顯然,相親大隊人馬的人品極佳,他們硬是等幾乎一路尖叫往家裡趕的樊勝美到場,才轟轟烈烈地出現在22樓的樓道。一直擰著纖腰趴在貓眼望風的曲筱綃連忙一聲呼嘯,「快進門,進門,來了。」大夥兒連忙縮排臥室,緊閉房門。但樊勝美飛快地輕聲發表見解:「進門,短暫沉默之後,曲筱綃假惺惺地客氣讓客。必須的。」眾人耳朵緊貼房門,都會意地笑。
在萬眾期待之中,2203的大門終於被敲響了。門裡門外的罪案現場,22樓的四個女孩個個興奮得眼睛發亮。但是,令臥室中人不解的是,沉默時間超過樊勝美的預期。而沉默後爆發的聲音雖然是曲筱綃的,可那話題令臥室中人驚訝。「噯,不好意思,我忘了跟媽媽說一聲,週末兩天朋友借我房子拍dv,我回來才發現家裡被神馬布景搞得一團糟。」安迪毫不猶豫掏出鋼筆在手背寫下兩個字,「帥哥」。
安迪沒有猜錯。與父母一起來的劉歆華不僅氣質不像拉父母衣襬才能出行的小白臉,還更是一高大帥氣的陽光帥哥。開啟門的一剎那,曲筱綃就後悔了,就變道了。於是驚愕之餘的曲母小心翼翼地避開無處不在的灰塵,邀請同樣驚愕地朋友夫婦進屋,一邊笑著附和女兒,「你那些朋友真夠胡鬧的。這就對了,我還想你才入住這房子兩個多月,再糟蹋也積不了這麼厚的灰。這個…都沒地方坐啊。」
一說到坐,帥哥劉歆華雖然沒開口,兩隻眼睛卻笑眯眯地投向一張三人沙發。只見那白色真皮沙發上也是蒙著厚厚的一層灰,但是,很明顯的,厚灰上有人坐出來的乾淨地塊,只是地塊纖小狹窄,顯然是女孩子,而且是一個女孩子才坐得出如此的印子。曲筱綃一看不妙,露餡了。連忙繼續圓謊,「不算胡鬧,只是幾個學藝術的朋友拿著家庭dv機自拍小成本dv,拍了上傳到優酷啊土豆啊那種地方,方便以後給用人單位看。兩三個人就能唱一臺戲。」
然而,曲筱綃越是使勁地圓謊,大夥兒越是將整間客廳當做挑錯題。曲筱綃早先為了表明一個女孩子在骯髒的房間裡生活的主題印跡,落在大家的眼裡便成了最有力的痕跡證明,地上根本沒有其他什麼dv拍攝者在某個角落留下的凌亂腳印,說明曲筱綃就是在睜著眼睛撒謊,事實是,曲筱綃是個資深懶婆娘。不僅老狐狸們們看出來了,曲筱綃也沮喪地認識到大家都是老狐狸,她臨時編的理由砸在自己手裡了。
曲母大鬱悶。「不是有鐘點工嗎?」
「早辭了。」曲筱綃沮喪得低頭看地,連帥哥都不高興欣賞了,恨不得找滿地板磚亂拍。
「好好的,怎麼辭了。」
「干涉我自由唄。」曲筱綃心說反正相親砸了,也懶得掩飾,想到什麼說什麼,胡亂說。
「她一天才來一個小時,那時候你又不在家,干涉個什麼。趕緊再去找一個。你工作那麼忙,沒人幫你收拾怎麼行。」
「匹夫不可奪志,不找。」
曲父見朋友兒子低頭悶笑,只得介入母女兩個自說自話,訕訕地道:「好好的地方,弄得站都沒法站。我們去吃飯吧,筱綃,你呆家裡收拾,明天我來查衛生。」
曲筱綃縮起脖子,像個臺日風時裝店服務員似的,一口一個「xx再見,歡迎下次光臨」,轉溜著眼珠子,將相親大隊送出大門。曲父曲母不便當場指責女兒搗蛋,只能臨別各送一個怒視。唯獨劉歆華同學衝著曲筱綃意味深長地一笑。曲筱綃站在門口斜睨著劉歆華的背影,裝了個不屑的鬼臉。等目送相親大隊進了電梯,她趕緊關門尖叫,揮舞拳頭滿屋子亂竄,落下一串串沉重的腳印。完了,漏網一個帥哥。
臥室裡的眾女這才得以解放,唯有邱瑩瑩不解,「不是一切符合原定設想嗎,小曲為啥抓狂了?」
樊勝美瞭然地道:「來者顯然是帥哥,小曲反悔了。」
「可小曲不是有趙醫生嗎,哪會那麼快移情別戀。」
安迪道:「兵不厭詐,哥不嫌多。」
「正解!」曲筱綃抓狂尖叫之餘不忘肯定,「我竟然忘了問帥哥要名片。啊…」
邱瑩瑩卻一點兒沒同情心地放聲大笑,樊勝美本來還忍著滿肚子的不懷好意,被邱瑩瑩一笑,也剋制不住了,微微扭過身去,揹著曲筱綃笑起來。只有安迪很實在地道:「沒要就沒有,你又不缺這麼一個。趕緊打電話讓你鐘點工過來,這狗窩都沒法住人。」
「hihi,聰明反被聰明誤,賠了夫人又折兵。」邱瑩瑩好不容易逮住機會,當仁不讓地狂笑。
曲筱綃返身啐了一口,「呸,社會上就你這種人太多,所以才有傻逼電視臺天天抓幾個假冒富二代上相親節目挨砸滿足你們這種人的齷齪小心眼。都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貨色,啊…我電話。」
邱瑩瑩被曲筱綃嗆了個半死,氣得趁曲筱綃接電話,在滿是灰塵的茶几上大書「精忠報國」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含恨而去。樊勝美也知曲筱綃一生氣就可能找誰墊背,不願觸這黴頭,緊跟邱瑩瑩而走。但兩人剛走,曲筱綃便對著電話眉飛色舞,原來是剛剛離開的劉歆華來的電話。劉歆華也脫離了大部隊,但他殺了一個回馬槍,等在樓下接曲筱綃一起出去吃晚飯。曲筱綃打完電話,便興奮得獨魔亂舞。於是安迪在一邊冷靜地諷刺一句,「才一個帥哥,就讓你亂了陣腳,真丟份。究竟是你中了別人的圈套,還是別人中了你的圈套。」
「呃…」曲筱綃立馬止了旋轉,呆在當地亂轉眼珠子,「對啊,又沒趙啟平的美貌,我幹嘛高興成這樣兒。差點上當。」
「既然如願了,去隔壁道個歉。剛才那些話太忘恩負義。」
曲筱綃咧開嘴做出一個兔八哥式的微笑,先伸腳抹去「精忠報國」,便旋風般地直奔2202道歉去了。安迪懶得多管閒事,回去自家窩裡煮晚飯。
曲筱綃興高采烈地走進2202,大聲道:「小邱,我道歉來了。剛才說話太沖,沒生氣吧。別生氣,想吃什麼好吃的,我給你帶來。」
「滾,想用小恩小惠收買老子?沒門。再也不跟你這種翻臉比翻書快的小人做朋友。」
曲筱綃不以為意,笑道:「不做朋友就做鄰居唄,遠親不如近鄰,做鄰居比做朋友更要命吖。反正我給你帶好吃的來。剛才相親的帥哥偷溜出來在樓下等我,我吊他會兒胃口,拖時間來跟你道個歉,這下子可以很屌地下去了。拜拜。」
邱瑩瑩憋得兩眼發直,等曲筱綃下了電梯,才問呆屋裡不出來的樊勝美:「樊姐,她到底是道歉呢,還是來氣我的?是不是我小心眼?我恨死我的笨嘴笨舌了,怎麼總說不過曲筱綃。我是不是特別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