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他今天上班?」曲筱綃立刻整張臉趴到車窗上,可此時趙醫生早逃得不見蹤影。
「趙醫生一聽說你在,拔腿就溜。哈哈,滑稽死了。」
邱瑩瑩本想嘲笑一下曲筱綃,曲筱綃聽了卻眉飛色舞了,「ok,好現象,說明他心裡放不下我。要不然,他應該當我透明。嘿,回家有事幹了。我先好好讀書。」曲筱綃說到做到,果然摸出ipad一路看書,非常清靜。
車廂裡其他三個都無言以對,都摸不透曲筱綃那獨特的邏輯。
一行兩輛車你追我趕地上路了。
三個女人一臺戲。那麼四個女人呢?尤其是四個女人擠在空間狹小的車子裡,時間跨度長達八小時。
最先都還挺老實,安迪開車,關雎爾輔助看地圖看gps找前面的保姆車,曲筱綃看ipad裡面的書,邱瑩瑩戴著耳機聽mp3。大家都在小心地照顧路痴掌舵人,免得安迪手底一個打滑,把大家都扔在不知什麼地方叫天天不應。可很快如此的寧靜被曲筱綃的手機打碎。曲筱綃一看是媽媽的來電,就舉著手機道:「安迪,我家有客人,我不想見,我媽來催了。你幫我接一下,就說跟你在一起,別說樊大姐的事。」
「行,拿來。」安迪挺爽氣,拿來曲筱綃接通並按了擴音的手機,道:「阿姨,我是小曲的鄰居安迪。我們在一個車上。」
曲母一聽就樂道:「啊,我們筱綃跟你在一起啊,那我放心了。你們去哪兒玩呢,要不要我替你們聯絡目的地的接待。」
「我趁週末去看一家公司,目前的行業領頭羊,老闆父子姓包,小曲也想去看看。那邊會安排接待,阿姨不用擔心。」
旁邊關雎爾輕輕插一句嘴,「下午到了會讓小曲打電話報平安。」安迪趕緊對著手機補充這一句。聽得曲筱綃在後面翻了一個白眼,這豈是她的風格。她連忙伸手取消擴音,免得媽媽後面說出來的話讓她丟臉。
果然,曲母后來說了不少肉麻話,諸如她贊成曲筱綃跟著安迪學做事,她請安迪提攜她的女兒,曲母還提出,想請安迪小關小邱等鄰居吃飯迎新年,她和曲父都很想與女兒的朋友認識親近。曲筱綃在後面等得直跺腳,知道媽媽又在囉嗦。安迪卻耐耐心心地聽曲母嘮叨,直等曲母說盡興了才結束通話。
「我們統一一個時間,爭取在元旦前與小曲的爸媽吃頓飯。關鍵是小關的時間,小關看看哪天不加班。」
曲筱綃不得不尖叫一聲,「你們別理她,她就想幹涉我的生活。你們什麼時候想吃飯,我請客。今晚就行。跟他們有什麼可吃的,一頓飯都聽他們瞎扯,累不累。」
「你爸媽多關心你,有什麼不好。」安迪羨慕曲筱綃有父母追著關懷。
不用曲筱綃反對,邱瑩瑩道:「我們自己聚會就得了,千萬別跟老人家扯一起,一頓飯能讓你耳朵起繭子。」
「只吃一頓飯,而且小曲媽媽點名要你們都去。小關呢?」
「唔,我也最好別,跟上一輩的人吃飯,彆扭。」
安迪暈了,「你們為什麼都逆反?我經常很想不通你們為什麼都拒絕父母的關愛,想想,除了父母誰肯無償關愛你們呢?」
曲筱綃更想不通,「你可以生個女兒玩玩嘛,看她要不要你沒日沒夜地跟著。我懷疑你做媽媽更變態,孩子都逃不脫你的算計。我還算能跳出如來佛掌心的,感謝我媽那時候忙得沒時間管我。」
「我當然要生個孩子,給ta很多很多愛,和最好的物質生活。」
邱瑩瑩做了個鬼臉,「說這話之前,你最好春節長假回家與父母呆上七天,一天都別出門,嚐嚐是什麼滋味,你一定比小曲還尖叫得響亮。你是常出遠門出得都忘記父母貼身跟蹤有多煩了。當然,我是最愛他們的。」
在眾女的附和聲中,安迪猶豫了會兒,坦承,「我是孤兒。不懂這種滋味。」
三女全炸了,一時都盯著安迪失聲。還是曲筱綃最先反應過來,伶牙俐齒地道:「這就有解釋了,你就是個跟孫悟空一樣從石頭縫裡爆出來的。好了,以後誰說我沒孫悟空的本事,我拿誰當白痴。以後你什麼時候想跟我爸媽吃飯,他們都有空,我保證。」
邱瑩瑩則道:「安迪春節去我家吧,我們小地方的春節可熱鬧了,你能吃到你這輩子想都沒想過的東西。真的,我爸媽肯定最歡迎你。」
關雎爾在最後道:「其實我們22樓就跟一個大家庭一樣,我以前大學宿舍同學都沒這麼要好。安迪任何時候都不用跟我們見外。」
安迪心裡挺怕大家聽到她是孤兒後,立馬同情氾濫。還好,大家的表現都不肉麻,她尤其喜歡曲筱綃說她是石頭裡爆出來的。「謝謝你們。所以我以後一定要提供我的孩子們我沒享受過的東西,目前壯志未酬,只好等待。呵呵。」
「我期待你生一窩兒女,多好玩。現在你可以先愛我們,我們一定忍著。嘻嘻。」曲筱綃嬉皮笑臉的,但她精靈,見安迪一議論這個話題,就表現出全身緊張,就岔開了話題。「小邱帶什麼好歌了?別插著耳機自己聽,照顧照顧我們的耳朵。」
「我的歌太下里巴人,早被關批得沒臉見人了。關下了耶魯大學的網上公開課《聆聽音樂》,她帶著呢,就這悶騷沒好意思主動說,我替她說。安迪這兒有藉口的,你們都英語好,聽吧,提高修養。我看中文翻譯的。」
曲筱綃發現她又陷入被動了,她目前是有名的需要提高修養,可是,大家不知道的是,她的英語實在是拿不出手。她一時有點兒進退兩難。唯有懂得曲筱綃底細的安迪微微一笑。曲筱綃看著關雎爾與邱瑩瑩忙著播放,她心下一橫,實在不行就裝作若無其事地跟邱瑩瑩一起看中文唄。
這一路,曲筱綃好生痛苦,腦力嚴重透支。到高速服務站吃飯,她聽到噪雜的人聲與背景音樂都覺得煩,一個人悄悄溜了出去。她見到樊勝美在保姆車裡面晃來晃去,就走了過去。透過窗戶,只見樊勝美用針筒似的東西喂她爸吃東西。曲筱綃看看針筒裡面目模糊的流質食物,再看看面無表情甚至都不懂吞嚥的樊父,不禁胃部一陣抽搐。她趕緊避開開了一條縫的車窗,免得被裡面飄出來的氣味襲擊。
而樊勝美也在裡面看到曲筱綃,她主動招呼了一聲,「吃完了?」
「嗯。你拿的這東西是什麼味道?」
「按醫院囑咐做的,不知什麼味道。以後我爸就靠這種東西維生了。」
曲筱綃不由得想到「填鴨」,北京烤鴨生前的痛苦生活。「我趕緊在遺囑中寫一條,如果我成了那樣子,趕緊把我安樂死。這樣子得活幾年?」
「聽說有人活了八年多。醫生說我爸其他身體狀況都好。唉。」
「別唉了,想想以後日子怎麼過吧,你錢夠嗎?要真拖上八年,你這輩子賺的都給他算了。當初要醫生救命的時候沒想到這茬吧。苦日子在後頭。」
「那種時候換你也會求醫生救命的。現在看我爸活得那麼辛苦,可又能怎麼辦,能殺了他?幸好這幾年房子漲價,我們小城市的房子也能賣幾個錢,算算還能維持一兩年吧。」
曲筱綃想不到樊勝美能推心置腹跟她說實話,如此低調,而不是過去的裝腔作勢。她便也不好意思太尖銳了。「看你們家那攤子,我跟你實話實說,不管講不講理,你得把賣房子的錢抓在自己手裡,定期給你媽匯款,提前告訴她,要是把匯款拿去送你哥什麼的人,你當月不會再給,就三個字:都餓著。餓死你也當不知道。換了手機號,以後單向聯絡。就那樣,想多活幾年就得狠下心腸。再添一條,你爸媽現在住的房子,那房產證你也得收著,要不然哪天給賣了,一家人又哭哭啼啼來投靠你,都有可能。啞了吧,別這麼看著我,我最煩你們這些沒產權意識的人。告訴你,是你的,你死死抓手裡才真是你的。別跟我說什麼腔調什麼姿態,就你們這種講姿態的人才一輩子混小文員,進棺材還要刷粉,死要面子,最終一事無成說的就是這種人。最後大家都活下去都有飯吃,才是真腔調。」
樊勝美在曲筱綃的火力下一忍再忍,就是因為聽曲筱綃說的都是大實話,一字一句都點醒了她,才什麼都不反駁。「換手機號不大可行,家裡老是老小是小,不能不管。即使換了手機號,三天兩頭也得打電話回家問問,要不然不放心。如果一天兩天打個電話,與不換手機號有什麼區別呢。」
曲筱綃滴溜溜轉著眼珠想了會兒,道:「買通一個鄰居唄。多簡單的事。一個月給鄰居手機充值一百塊,讓鄰居有緊要事情打你一個電話。你們住的是那種對門對戶的房子吧,有個動靜鄰居最清楚。幹嘛,你不捨得?沒救了。」曲筱綃懶得挽救,甩甩手走了,再呆下去她會嘔吐,車子裡傳出來的味道太難聞了。她不高興跟拎不清的人糾纏不清,不像安迪多拎得清,失戀就失戀,大家一說,安迪還給總結,完了就得出最好行動方案,這才叫頭腦清楚。
樊勝美卻是在曲筱綃走後沉思,是的,她得為一家人未來的生活做最長遠的考慮,可能還真得無毒不丈夫。而今錢是她掌握著,房產證還在媽媽的行李袋裡,還真有可能,哪天哥哥失魂落魄地回家要錢,她媽就把房子賣了,來海市投靠她。最後,爸媽和哥哥一家全部又靠在她的身上。她思來想去,毅然放下針筒,趁左右無人,開啟媽媽的行李包,將家裡房地產證和爸爸的身份證拿到手,藏在貼身衣服裡,用皮帶繫緊了。
過好久,樊母吃完中飯,又肉搏似的將雷雷餵飽,來車上替換樊勝美。樊勝美披上羽絨服,行跡不露地出去,與大家匯合。她見王柏川面前的兩葷兩素套餐還剩不少,反而不如她的鄰居們吃得多。她不禁歉意地道:「車裡味道不好受,害你飯也吃不下。」
邱瑩瑩當即揭發:「哪裡,他吃第二份。他說沒吃早餐,我們一熱情,就給他買了兩份,結果他又耍賴吃不下了。我們不許他耍滑頭,盯著他必須吃完。」
「逼人吃第二份一定是小曲的鬼點子,盯著人非吃不可,只有小邱才做得出來。我猜對沒有?」
王柏川笑道:「你還真猜得一絲不差。你也趕緊吃,這地方越吃越冷,冷飯吃下去不舒服。」
安迪看著笑道:「小樊慢慢吃,我們找小曲去。」邱、關兩個也是笑著退場,將場子留給樊勝美與王柏川。
但樊勝美丟下飯碗趕緊拉住三個人,掏出房地產證等東西放到桌上,「安迪,你幫我收著這些,還有我的存摺。我一是怕我哥哥偷偷潛回家,我媽又是個沒主見的,弄不好就把家裡房子賣了給我哥置辦什麼。二是怕我被我媽眼淚打動,又守不住原則,他們要多少錢就給多少,跟過去一樣。你們三個都在,如果有這種事,你們一起罵我。」
安迪摸出本子,將樊勝美給的各色檔案都登記下來,寫成一式兩份,22樓四個人都簽了名,才算辦成移交。王柏川只是在邊上悶聲不響看著,一句話都不插嘴。等辦成,樊勝美才微笑道:「你們可能都想不到,這是小曲給我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