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可以影響我的工作。」
「知道你即使十年不工作也餓不死,富婆!這個要求拒絕。老天,我要做出多大的犧牲啊,我需要甜頭。」
「有書嗎?有書不是更直接?你都不需要犧牲。」
「都是些被你定義為浪費時間無聊裝十三無病呻吟缺乏邏輯異想天開病態異端的書報雜誌!我需要甜頭,不要回避我這個問題。」
安迪立刻跳到桌子後面,背手訕笑,每天到這個時候奇點就會以各種理由提出需要甜頭,這個甜頭就是留宿。
這一回,奇點掏出一袋資料,「辦理結婚手續,我的所有資料都在這兒。我的都已辦妥,你的呢?你答應過我。」
安迪拉開抽屜,也拿出一隻紙袋,「都在裡面。但是…我想來想去,你父母是你最親密的人,你對他們隱瞞我家實情對他們不公平。而且…」安迪很沒勇氣說下去,「你先說說你父母。」
奇點此時任何要求甜頭的衝動都被澆滅了,他字斟句酌地道:「已經跟你有過表態,我們跟他們不說假話,但只說有限的實情。我並不是打擊你,但你的情況確實特殊,這種特殊不影響我對你的感情,然而我的父母未必能接受有些實情。我們是成年人,他們不知情,我們這樣過日子,他們如果知情,我們依然這樣過日子,唯一的不同只是他們心裡有了疙瘩,影響未來相處的和睦。既然如此,何必非要跟他們強調這件事?這叫善意地隱瞞。你還有什麼其他想法,今晚也一併說了吧,省得我總被你拒絕得莫名其妙。」
安迪心想,也是。那麼解決第一個問題。但第二個問題顯然不容易解決,她又不自主地將手放到她的資料袋上,努力了會兒才道:「我很希望有孩子,可是我又很擔心。合理的辦法是,我希望孩子三歲並證明是正常之後再跟你結婚,我不願你很無辜地承擔份該屬於我的不幸。你已經說過你願意,而且你負擔得起,但我不願意對你不公平。」
「很傻,這麼不合邏輯的話不應該出自你的口中。結婚不結婚,都不影響我對孩子的責任。這件責任是天然的,只要你我的孩子出生,就不由你單方面決定。這個問題也得到解決,再下一個。」
安迪一聽,邏輯上說,該是如此,可是她不願意,為什麼要讓無辜的奇點承擔不幸。尤其是,看魏國強的表現,家中有那麼一個人,若是像弟弟那樣的倒也罷了,若是像媽媽那樣,多麼恐怖,怎麼可以讓奇點分擔。可奇點也說得對,只要是兩個人的孩子,他有天然責任,那麼結婚的日子根本就沒必要另定。安迪無措了,除非,她徹底拒絕奇點這個人。
「再下一個,安迪。」奇點嘆一聲氣,裝備挨刀子,「如果換作別的男人,恐怕早已被你拒絕得沒自信了。我能撐下去,但我不能死不瞑目。」
「這些還不夠理由嗎?我…我建議你不如與魏國強談談,問問他家裡有這麼一個不定時炸彈,而且這個不定時炸彈還可能生出一串不定時炸彈,是什麼滋味。奇點,你沒看見魏國強聽到我說某些話時候眼中的恐懼,那是真恐懼,那麼多年他都無法淡化的恐懼。僅僅為這個理由,我就不應該跟你在一起,我不能害你。」
「這個理由,我已經做好最壞打算。我不願你一再提起這個,於事無補,而且讓我一再感覺你想離開我。我只想聽聽你‘僅僅為這個理由’之外的其他理由。」
安迪頓時陷入沉默。奇點忐忑不安地看著安迪,看著她雙手深入頭髮,抱頭沉默。奇點心中忽然生出恐懼,他走南闖北見識得太多,再古怪的事情他都親眼見過,他相信這個世界無奇不有,怪事沒有底線。安迪一直對他隱瞞的究竟是什麼內情?他看著安迪的神情,甚至覺得安迪如果說出已婚,他都不會大驚小怪了。可是看著安迪煩躁得臉紅脖子粗,雙手恨不得連根拔下頭髮,他於心不忍,「算了,安迪,不想說就別說了,我當做沒這回事,以後不會再逼問。好吧,你早點休息,我回家去。」
令奇點異常失望的是,安迪雖然沒抬頭,但是重重點頭同意他走。愛上安迪本就不易,而此時奇點有點兒崩潰。他默默收拾了東西,但手接觸資料袋時,還是毫不猶豫將資料袋留在安迪家裡。
直到奇點關門,安迪才抬頭,盯著桌面上裝著奇點結婚資料的紙袋發愣。過了會兒,她揣摩著奇點大約已經走過中庭,即將接近大門,才拿起手機撥通奇點的手機。「請你只聽,別問。我幼年時候的記憶雖然已經模糊,可有些記憶還清晰,那些晚上,荒郊野外,我媽…野合…還有那些意猶未盡的手伸向我…還有在孤兒院在小學初中高中,我一直是沒人保護的孩子,又是長得不錯的孩子…所以你可以猜測到…我強烈牴觸男人對我身體的接觸。你的接觸我可以承受,但那也只因為是你,心裡提醒不要牴觸。可我非常非常害怕跟你進一步,我一想到幼年時期夜晚看見的聽見的…就這樣。奇點,我們結束吧,我無法更進一步,我有病。對不起,非常對不起,我不該後知後覺近來才發現無法剋制牴觸心理,我的僥倖害了你,對不起,我對你非常非常抱歉。」
奇點愣在原地,耳邊是手機裡傳來的結束通話的蜂鳴聲。即使奇點做過無數心理建設,他以為他已經想到最壞的可能,可他還是意外失算。許多疑問迎刃而解。難怪安迪一直拒絕他「不規矩」的手,甚至不惜將室內溫控調低,大家不得不穿多點兒的衣服,不便接觸。更難怪安迪嚴拒他留宿。今天,他將安迪逼到牆角,他也將自己逼到牆角。
安迪放下電話也是發愣,這輩子,生又何歡?
安迪的目光不自主地落到廚房的刀架上。日夜擔驚受怕,害怕終有一天重蹈那些黑夜的覆轍,而若是一了百了呢?煙火人間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
奇點一時感覺無法面對安迪,他匆匆走出歡樂頌小區,坐進他的車子,在黑暗中腦袋混亂欲裂。回望歡樂頌,天色已晚,只有星星點點的窗戶點綴在無數黑窗中,他一時找不到安迪的窗戶是哪扇。他呆呆地看著,不知怎麼辦才好。他用盡全部的力氣翻越一座大雪山,登高望遠,卻發現前路更有茫茫沼澤等著吞嚥活人。
但很快,奇點就想到有一次安迪激動之下的失常,那一次鬧到電招譚宗明,差點現場立遺囑。今晚說了這麼一車軲轆話的安迪又會如何?想到這兒奇點就坐不住了,無論如何,他得救人。救了再說其他。
他衝出車門,衝回歡樂頌,用安迪給的門卡進大樓,用安迪給的鑰匙開啟2201,果然看見安迪面對著廚房刀架子發呆,都沒聽到他進門。
「安迪,我剛被女朋友甩了,需要安慰。」奇點強做平常,輕拍安迪的肩膀,見安迪一愣回神,又重申一遍:「我剛被女朋友甩了,需要安慰。」可他邊說,邊走過去,裝作若無其事地將刀架扔進下面的櫥櫃。
「你不用擔心,剛已經放棄了,怕割肉的痛,怕一地的髒。無非是生下來活下去,就那樣,孬種一樣地活。唉,你回家吧,鑰匙和門卡請留下。」
「我今晚不會走,陪你。我們的關係明天天亮後再說吧,今晚不敢離開你。洗漱去,乖,我看著你。別關門。」
安迪聳聳肩,平靜地進去主臥衛生間。奇點立刻看手錶,隨手記錄時間。然後,奇點看著手錶的秒針滴滴答答地移動,煩得要死。安迪越是平靜,奇點越是擔心。
三分鐘準,奇點就違規衝進臥室,敲響主衛的門。好在裡面傳來一聲人話:「活著,放心。」奇點依然忍不住懇求:「拜託,你開門,只開一絲,讓我知道我可以隨時衝進門就行。我不會偷窺。」
安迪聞言又是發愣了會兒,順手開啟浴室的門,「門關上,但不會鎖。」可說話的時候安迪忍不住地重重嘆息,渾身的無可奈何。奇點對她越好,她越是滿心負疚。
等奇點從客衛平安地洗漱出來,走進開著門的臥室,他見安迪已經靜靜睡在床上,臥室昏暗,唯有一盞檯燈還亮著。奇點心中壓根兒沒有最初的衝動,倒是有另一種衝動,那就是趕緊過去看看一動不動的安迪是不是活著,他被剛才進門時安迪看著刀架的眼神嚇壞了。
「其實你放心好了,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今晚不過是稍稍激動一下。」
奇點沒有應聲,他儘量不跟安迪再提那些敏感的事情。他在臥室裡到處找可以睡覺的地方,可發現只有地板。「還有被子嗎?」
「沒有。」
「毛毯等等都沒有?」
「沒有。」
「那我還等什麼?」奇點故作輕鬆,翻身上床。嚮往那麼多天的床是上了,可心中唯有無奈。
順手關了檯燈,臥室卻還伸手可見五指,奇點才發現距地十公分處,分佈有星星點點的夜燈。想到安迪剛才電話裡的坦白,奇點心中又是感嘆一聲,她怕死黑暗。而奇點更想不到的是,與美女同床卻綺念全無,簡直人生一大汙點。
安迪今天腦袋不在狀態,到了辦公室也是丟三落四,失魂落魄。她索性坐在辦公室不出來,取消了行事曆上的大多數工作。可樹欲靜而風不止,魏國強再度現身,助理一看魏國強同事亮出來的名片就不敢阻攔,任由魏國強熟門熟路直奔安迪辦公室。安迪才剛接到助理電話提醒,魏國強已經出現在門口。安迪火氣直衝頭頂,可魏國強有臉再闖,她才不願故技重施第二次扔杯子,只得橫眉冷目地看著魏國強。
魏國強很自覺地關了門,自己找地方坐下,又很自覺很乖巧地道:「昨天我請一位同事送給你一幅畫,很抱歉,同事手腳快了一天,我還來不及電話說明。那幅畫是你外公的作品…」
「不好意思,何雲禮就何雲禮,別跟我扯關係。」
「那幅畫是他畫給自己,他最重視,卻又不敢看,一直放在我的書房,為此他不敢踏入我的書房一步。」
聰明人最大的困惑就是,聽到了便記住了,想聽而不聞都不可能。最痛苦的是,她即使神遊太虛,可她又能一心兩用,她無法阻止魔音穿耳。而且安迪趕不走魏國強,知道今天趕走了,明天他還能來,他有那強權,她只好閉目不語,隨便魏國強自言自語。
「我原想自作主張,送你那幅飽含情思的畫,希望你理解他內心的矛盾,也希望能因此拉進你們的距離。可他昨晚得知後情緒激盪,送進醫院。醒來後嚴令我收回此畫,並嚴囑我不可舊事重提。我非常汗顏地提出不情之請,我得出爾反爾收回此畫,另外送你一件新年禮物。今天行色匆匆,禮物容我稍緩幾天請人送來。」
安迪微睜雙目,斜睨魏國強,不知道他編那麼一段故事有什麼意圖。為什麼情節發展與昨晚的猜測完全不一樣呢。可一想到昨晚,想到奇點與她一起推理,安迪的心臟又強烈地驛動好幾下,呼吸難以平靜。
「對不起,安迪,老爺子等著那幅畫救命。」
「很好,知道他活得不好,我放心了。佛家有說報應,最爽的是現世報,我樂觀其成。」
「安迪,他這輩子很悲慘,他與你外婆的結合完全是被迫,甚至應該說是被陷害。他是個畫痴,從小住海市延請西洋畫師點撥,解放時期逃回黛山,由於種種時代原因,最終家裡只剩下少年的他和他母親兩條性命相依為命。即使家道中落,他依然自制松煙墨,在牆上勤練不輟。他曾經告訴我一件事,他有次挨批鬥,被壓著低頭,不小心看到牆角一抹石灰上面的黴斑非常有意境,簡直就是一幅現成的水墨山水,於是他專心地盯著那黴斑欣賞,心中一筆一劃地臨摹,渾然忘了棍棒拳腳之苦。他就是那麼一個痴人,不懂稼穡,不分五穀,不顧俗禮,不拘喜怒。可正是由於他不懂人情世故,當他看到一家逃荒來的男女中有個瘋女擅長用大紅大綠剪出出人意料漂亮的剪紙,他就不顧一切地跟著瘋女學習那種渾然天成的顏色搭配。這種事於他完全是天真自然,可在別有用心的人眼裡,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他被誣陷成***犯,被押著遊街示眾,還被迫娶了瘋女。他母親則被誣陷為同謀,每天大小批鬥,隔離審查。為了救他母親回家,他簡單地認為只要承認是兩情相悅,是真心娶瘋女,一家便可脫厄。但別有用心的人玩弄他,逼迫他必須擺出事實來說服大家。那時他才十七歲,他相信了。等孩子出生,他母親因此給放回家,他也長大兩歲,他才知生活從此落入更無望的巢窠。那些看似遙遠的事聽似簡單,卻是每一個當事人一天一天痛苦地煎熬過來。他一直煎熬到你母親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