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川摘下一把鑰匙交給樊勝美,「我那兒的地址你知道,只是衛生情況不大理想。」
樊勝美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她只得扭轉身,揹著王柏川拭淚,到底還是不願當著王柏川的面哭泣。「我還得請你幫我一個忙,我爸週六出院,我打算立刻送他回老家休養,你能不能辛苦一點,開車載我們回去?如果你已有安排,我另外找人幫忙。」
「當然行,就是大後天?我大後天一早來這兒。」
「那你今晚回去吧,好好休息,大後天還得靠你了。」
王柏川看樊勝美又慢慢轉回身來,看到樊勝美臉上的淚痕,心疼不已,可他最終還是拿著卡片回家了。王柏川走後,樊勝美卻是抓著自己頭髮垂首鬱悶許久,到處求人,到處被人可憐,即使大家都是那麼好的人,她卻承受不住了。到處求靠,又與她哥哥何異。她發現,她其實也挺沒用的,活到三十歲,稍微遇到點兒事,就自己完全無法獨立支撐。她終於意識到自己這麼多年為人的失敗。
安迪收到一件新年禮物,是一軸裝裱精美的中國畫,由專人專程送到安迪的助理手裡。安迪不知是誰送的,也不懂中國畫,看來看去看不出好來,也看來看去看不出有什麼寓意,只知道是深深淺淺的山和波光粼粼的溪流,在她眼裡與大多數中國山水畫大同小異。頂上幾行草書她也認不出來,只好狐疑地翻看包裝,卻找不到任何線索。
奇點卻是識貨,進門一看見這幅隨隨便便扔在料理臺上的畫,就「喲」了一聲,「小富玩車,中富玩表,大富玩收藏,你也開始涉足收藏了?一齣手就是大手筆啊。」
「誰送錯地兒了吧,我又不是貪官。值多少錢?多的話,我連夜把助理殺人滅口,假裝我沒收到過。」
「何雲禮的畫,尤其這個尺寸的,值得殺人滅口。何雲禮?」奇點忽然意識到什麼,抬眼看向安迪。「何雲禮?」
安迪臉色變了,何,她的姓。名貴的畫來得鬼鬼祟祟,毫無理由,她無法不聯想到與魏國強住在一起的那個人。奇點一聲不響將畫卷起,塞入錦囊。順手開啟電腦查詢何雲禮其人。安迪卻跳開到廚房裡,「別告訴我,我不想聽。」
奇點查了會兒,便確定何雲禮就是安迪的那個無良外公。「要不要我找人把畫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去?」
「幹嘛送回去,賣了,我們元旦住巴厘島悅榕去。」安迪狠狠地往烤了一半的雞身上刷麥芽糖,不知不覺就刷多了。
「哈哈,彪悍,我喜歡。」見安迪並無異常反應,情緒基本正常,奇點心中很是滿意,便放心將畫取出,仔細揣摩頂部那一行草書到底寫的是什麼。何雲禮書畫俱佳,奇點心癢不已。
安迪將烤雞送回烤箱,不滿地道:「你不可以欣賞him和it。」
「如果我沒猜錯,上面的字是‘黛山眉峰聚,秀水眼波橫’。」
「抄襲,偷樑換柱,藏頭縮尾,假惺惺,鬼祟。翁婿兩個一樣德性。」
奇點只是笑,「你罵對了,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給你說說…」
「不要聽,不要理他們兩個。」
「聽聽吧,我不說會憋死,這件事只能跟你說。我說啦?你就當作聽我扯淡,好嗎?」
「條件是,等下我烤出來的雞,無論味道好壞,你都得吃完。」
「行。我說啦。何雲禮可能不是他真名,查了一下他的生平,說他逃荒到海市,貧病交加,被好心人收留,病後不知從哪來來,該到哪裡去,於是滯留在了海市,靠賣畫為生。」
「撒謊,要真的失憶,就不會鬼鬼祟祟借用王觀的《卜運算元》,寫什麼黛山眉峰聚了。」
「對了,這就是關鍵。我很早已經知道何雲禮諳熟西洋畫法,大膽將油畫技巧運用到水墨為主的中國畫中,尤其敢於濃墨重彩,將各種絢爛鮮豔之至的色彩運用到匪夷所思,因此人稱國畫界的梵高,背後則是叫他何瘋子。」奇點說到這兒停頓,握住安迪的手,見安迪只是皺眉思考,就不再繼續。
「不,他不是真瘋子,他是用奇突畫法掩飾過去的風格,反差越大,別人約不容易注意他的老底。你看眼前這幅,純水墨,不著一絲色彩,說明他對水墨運用自如。所以,我得出結論了。一,何雲禮不是他的原名,而且他掩飾得很好,以致老嚴查到魏國強,卻查不到魏國強身邊的他;二,這幅畫才是他原有的風格,但他一定不敢把這幅畫拿出來見光,所以才敢寫上‘黛山’兩個字,但也只敢用草書寫。孬種。」
「我們想到一處了。我很懷疑這幅畫是他畫給自己,甚至是秘不示人,只偶爾閉門對坐靜思的。哈,真想不到,很有趣,很八卦。但為什麼他把這幅畫送給你?」
「猥瑣人的猥瑣想法,我們怎麼猜得到。我不耐煩他們的一再鬼祟,需要給他們一個果斷態度,讓他們知道接近我得付出高額成本。奇點,這幅畫送到知名拍賣行,因為風格大異,人家會不會當作贗品看待?可是如果我讓老譚送出去,拍賣行就得將信將疑了,會不會送去讓畫家本人簽定?然後他很生氣,發現媚眼做給瞎子看了,以後不會再來煩我?」
「儘量縮小影響,我送去。這幾天我打聽一下,哪幫人與他熟。」
「ok,就這麼定。真舒服,幹壞事真痛快,我本來不是應該生氣的嗎?不,生氣的應該是他們,我不能讓他們干擾我的情緒。」
「你近墨者黑。」
「總之你別想賴吃烤雞。」
「哈哈,你做毒藥我也愛吃。」但奇點心中卻是對何雲禮越來越好奇,一個黛山縣城出來的富家子弟,怎麼與西洋畫扯上關係的,應該是從小在大城市甚至國外接受正規西洋藝術教育。可這樣的人又怎麼會娶了一個瘋女人做妻子。最後為什麼落荒而逃,卻闖出個何瘋子的名頭。抬頭,卻見安迪白眼相對,他立刻明白,安迪猜到他在轉鬼心思了。
烤雞出爐。今日的烤雞大有面子,起碼錶皮棕黃,頗有吸引力。可奇點是個久經考驗的同志,對於安迪的廚藝有著充分而深入的認識,他絕不會因為烤雞外表的美麗而誤判烤雞內裡的美味。果然,第一口便證實了他的經驗:甜。安迪也皺眉道:「生氣的時候麥芽糖刷多了。」
「不會,皮很脆,我也喜歡烤雞口味甜一點的。」
「你在香港說過,你可以忍受甜品,但不能忍受菜裡吃出糖的甜味。所以,今天定為‘吹笙鼓簧日’。」
奇點略一思索,笑了,「又是近墨者黑,損人損得轉彎抹角。我衷心希望你早日背完元曲,早日來個‘快活也麼哥日’,乾脆潑辣。」
「那我的微博‘兀的不鬧煞人也麼哥’了。」
奇點暈了,「這都背到元曲了?要是廚藝也能突飛猛進該多好。」
「枉將我急煞了也麼哥,枉將我急煞了也麼哥,四肢進化不如大腦啊。您老將就著點兒也麼哥。」安迪一邊說,一邊哈哈大笑。什麼何雲禮魏國強的,都成了今晚上的過眼煙雲,懶得多想,也不願關注。
曲筱綃想不到她不過是為了求得跟趙醫生一個約會,竟然連續給趙醫生做了一星期多的專車司機。天一冷,雪一下,醫院更是門庭若市,趙醫生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科室的其他醫生年紀大點兒,紛紛倒下了,趙醫生年輕,不免多承擔著點兒。於是在曲筱綃自作主張約定時間日期的第一天,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打電話沒人接,發簡訊不回,曲筱綃火了,怎可如此對待老孃,她奮勇打上醫院去。結果,被指,趙醫生還在手術室。
趙醫生倒是很快就出來了,但只夠時間跟曲筱綃說一句「還有一臺」,就急匆匆地又消失了。曲筱綃只好又等,發現趙醫生忙得如紅牌阿姑坐檯,直到半夜才花容慘淡地結束工作。曲筱綃不忍心,便給他當了一回司機。不料,這一心軟,便是一星期多。
這幾天,曲筱綃留學在外的同學紛紛趁聖誕假期飛回國內省親,曲筱綃天天吃接風宴,今天也不例外。但吃到一半的時候,曲筱綃習慣性地給趙醫生髮去一條簡訊,問今晚工作什麼時候結束。也不例外,過了一個多小時,才有一條簡訊發回,大約十點。於是曲筱綃到十點時候就早退了。
朋友們都問曲筱綃去幹什麼,但打死曲筱綃她都不肯說,她每天晚上送上門去給一個帥哥做專職司機,這是她這輩子做過最糗的一件事。可她就是這麼鬼使神差地大冷天等在醫院停車場,等著趙醫生累得蔫頭耷腦地出來。但今天趙醫生是看著手機笑著坐進她的車子。「笑什麼?」
「魏兄又拍安迪馬屁了。你看。」
曲筱綃看到「吹笙鼓簧日」,不解,又怕趙醫生鄙視她草包,只得轉開話題:「你感冒更厲害了,生病還這麼拼命幹活,明天打病假條吧。」
「病人生病找醫生,醫生生病活該挺著。」趙醫生說話悶聲悶氣的,在車內暖氣的薰陶下,一會兒擦眼淚一會兒擦鼻涕,可誰都擋不住他的話癆,「你看,這句是詩經裡的,字面上意思是魏兄又去安迪家了,安迪熱情招呼。但是魏兄為博美人笑,沒少拍馬屁,於是這兒就用‘吹笙鼓簧’,而不是前面那句‘我有嘉賓,鼓瑟吹笙’,諷刺我們魏兄巧舌如簧啊。這兩人公然打情罵俏,太無恥了。」趙醫生說的時候,笑嘻嘻地觀察曲筱綃的神色。只見駕車的曲筱綃越來越專注,儼然如同給歐巴馬駕車的專職司機。「我是不是解釋得不夠通俗?」
「你故意撿這個來諷刺我,有意思嗎?」
「事實嚒,我就是這麼一個低碳哥,沒事喜歡宅家裡看書,看到精彩處希望身邊有個人可以交流切磋,或者一個眼神便可會心一笑。你不是這麼個人,強扭的瓜不甜。」
「可你情緒低落時候不是喜歡瘋狂發洩一把嗎?你不是跟我玩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