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勝美只能放棄幻想,站在燈光明亮處,面對遠近的黑天黑地,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她是如此的孤立無助,她真想對著電話裡的王柏川喊,讓他連夜趕來幫忙,可她忍了。想到山莊裡對王柏川的羞辱,她無法理直氣壯。她只是壓抑著情緒說感謝,再說感謝,然後獨自搜尋。
安迪看書間隙接了奇點打來的問候電話,正說得高興,提示另有電話進來。她轉過去一看是王柏川的,就掐了。事情已經解決,沒必要繼續藕斷絲連,甚至知道太多。她不聽彙報,不索取道謝,尤其是在這件事上。
王柏川並不相信樊勝美叫了好多朋友幫忙搜尋,尤其在他與之通話的那麼長時間內,沒有一個趕到,在電話裡放出雜音,王柏川更加確信。他唯有再次呼叫安迪,為了樊勝美再次擠榨安迪的善意。他想不到安迪拒絕他的電話。可他手頭不再有其他認識樊勝美的人的電話…不,還有一個,但那人對樊勝美明顯不懷好意,是曲筱綃,那小妖精。
王柏川想到樊勝美一個人在人員複雜的火車站廣場找人,想到大多數犯罪發生在黑夜,想到樊勝美即使大衣也裹不住的美妙身影在黑暗中散放的誘惑,他終於還是撥通了曲筱綃的手機,真難得,手機背景沒雜音,小妖精似乎沒留戀夜生活。但他不傻,他走了一步曲線救國。
「曲小姐,我是樊勝美的同學王柏川,那個你在山莊遇到過的那個…呵呵,對。」王柏川不禁狠狠捏了捏方向盤,他聽得出曲筱綃尖叫背後的意思。「對不起,這麼晚打擾你,我在22樓只有你和樊勝美的電話,能幫我叫一下2202小邱或者小曲嗎,哪個都行,只要不是樊勝美。」
「什麼事?不編出個天衣無縫的謊,我不幫你這個忙。」曲筱綃看一眼她的徒弟邱瑩瑩,千方百計避免嘴裡說出任何與2202有關的字眼,以免不小心幫王柏川得逞。
「樊勝美家裡有點事,急事,我需要跟小邱或者小曲談談。」
「你跟我說,我轉告。我最恨只做傻不拉幾的傳聲筒。」
王柏川有點兒傻眼,想不到曲筱綃如此敢說直說。他愣了會兒,才道:「樊勝美的父母領著她哥的兒子來海市了,因為她關了一天手機,兩下里沒接上頭,現在樊勝美聯絡不上沒帶手機的她父母,只好一個人在火車站找。我擔心她的安全,想請她兩位室友過去幫忙。這事我不是故意繞過你…」
曲筱綃聽到這兒,立即喊一聲「小邱」,將手機如燙手山芋似的交給邱瑩瑩。她還恨不得將邱瑩瑩推出2203,免得與自己有所牽扯。海市老大的火車站,好幾個出口,半夜找三個沒帶手機的人?往哪兒找,天方夜譚。她絕不參與。尤其是…樊勝美不是到處掐人尖子嗎,有的是上臺面的男友,她怎麼可能獨自一個人在火車站找人。王柏川那傻帽,一次上當還不夠嗎。她鄙夷地唾棄王柏川,斜睨小邱,看著小邱臉色緊張,一疊聲地說「馬上去,馬上去」,她不語,偷偷收拾了邱瑩瑩的大衣背包。等邱瑩瑩打完電話,她立馬搶回手機,將大衣背包塞入邱瑩瑩手中,推邱瑩瑩出門,迅速關門。
邱瑩瑩還沒從一個震驚裡還魂,又被曲筱綃的利落動作震驚,抬頭,正好看見關雎爾從2202出來。
曲筱綃趴在門板上,透過窺視孔察看外面邱瑩瑩的行止,聽邱瑩瑩激動地向關雎爾轉達王柏川的電話。關雎爾則是看看手錶,拿出手機不知撥打誰的電話。曲筱綃心說,還是關雎爾做事有章法。而邱瑩瑩則是一個轉身,敲響2203的門。
「小曲,幫幫忙,一起去找樊姐吧。冷空氣來的時候,你連流浪貓都要一隻只找到,你一定也肯幫我們一起找樊姐的父母。過去的口角你們不計較了好嗎,我們是鄰居,守望相助。」
曲筱綃煩得在門的這一邊撓牆,可她已經深知邱瑩瑩就是那麼個不懂看人眼色的人,她除了咬牙切齒地撓牆,竟無法應答。
關雎爾接通樊勝美電話,即使安迪不告訴她,她此時終於有些了悟,原來樊勝美煩的是家務事。但她不敢對著樊勝美說太多,怕樊勝美逆反安迪一樣地對她也逆反,只是簡單地問:「樊姐,你在火車站嗎?我和小邱已經在路上,很快過來。」
邱瑩瑩聽關雎爾沒說清楚,從2203門口撲回來想補充,捱了關雎爾一腳佛山無影腿。她只能閉嘴,回頭繼續勸說曲筱綃。曲筱綃忍無可忍,終於在屋裡尖叫:「不去,不去,不去。」
樊勝美此時又冷又怕,聽到關雎爾說已經在路上,她什麼都不問,急切地道:「南廣場,我們碰頭。謝謝你們。」毫無疑問,是王柏川自作主張給她們打了電話。樊勝美搖搖頭,什麼都不想說,繼續專心搜尋。
關雎爾打完電話,也到2203門前,「小曲,一起去吧。不去你於心不忍的。」
曲筱綃氣得往門上猛踢一腳,「去你孃的,我去拯救失足老孃。」她不知為什麼,無法拒絕關雎爾的那句「於心不忍」,只能找來一件羽絨服,穿上步行鞋,兜裡揣上幾張百元鈔票,橫眉豎目地出門。見邱瑩瑩又在敲安迪的門,不禁怒道:「要那麼多人幹嘛,拉網打漁啊,不許打她手機。」
可安迪正就著資料測試她新入貨的低音炮耳機,什麼都沒聽見。邱瑩瑩敲了會兒,果然依言不打安迪手機,只看看2201門縫漏出的燈光作罷。
只要有手機,再大的廣場,找一個人也不難。雙方約定在一處高高掛著奇異聖誕樹燈的店子門口聚會。
即使還沒與室友會面,樊勝美心中已不再孤寂害怕,她急急如小跑般衝向那聖誕樹燈,遠遠看見三個人影,即使裡面有一個她不喜歡的曲筱綃,她都激動得踩著高跟鞋飛奔起來,衝過去與邱、關兩個擁抱在一起。
曲筱綃斜著眼睛袖手旁觀,她看到樊勝美跟兩個室友說了不知什麼話,她不高興問,掏出手機熟悉一下手電功能,便繼續袖手,等開工。
邱瑩瑩正想打聽為什麼,她心中有很多好奇,為什麼王柏川又與樊勝美糾纏在一起,為什麼樊家父母不告而來,等等。但樊勝美在擁抱她倆的同時,輕聲在她倆耳邊哀求:「請不要問我為什麼,拜託,拜託。」分開時候,邱瑩瑩看清樊姐滿臉都是激動的淚水。她自然是不忍心問了。扭頭看關雎爾,也是眼中有些驚惶,但關雎爾顯然比她鎮定。
樊勝美擦擦眼淚,對曲筱綃強顏歡笑:「小曲,謝謝你也來。」
「不客氣,誰讓我活該還沒睡呢。幸虧安迪早睡,她有福氣。廢話少說,苦情戲少演,為了提高效率,你和小邱一隊,左邊包抄。我和小關一隊,右邊繞過去。火車站門口碰頭,再找另一條路線。你說說特徵。」
曲筱綃說的安排正是樊勝美心裡想的,只是她不好意思一上來就差遣大家幹活。聽到曲筱綃幫她開鑼,樊勝美便緊接著開腔唱戲。四個人很快分成兩組,左右開弓。
關雎爾上班上得精疲力盡,曲筱綃卻精力旺盛。關雎爾撐著眼皮仔仔細細地搜尋每一個角落每一張臉,曲筱綃則是一會兒買根臺灣烤腸,一會兒來杯奶茶,似乎拿搜尋當逛街。然而遇到有帶著小男孩的,還是曲筱綃先過去問,曲筱綃比關雎爾老練得多。而且曲筱綃想偷懶,不願傻找,路上逮著個巡警,就上去請示哪兒有收容老人小孩的。她只要想,就能冒著聰明的泡泡將別人迷暈,套取答案。果然,巡警拿她當純真美眉,很願意幫忙,用對講機好好幫她找了一遍,可惜沒找到。即便如此,巡警還是指點了幾個廣場上避風取暖的好地方,讓曲筱綃去那些地方找。還說哪邊範圍是鐵路管的,也得找找。
離了巡警,曲筱綃當即決定投機取巧,去巡警指點的幾個點。她的理論是,專業人士的意見可以事半功倍。關雎爾想地毯式地做老實搜尋,無奈她拉不住曲筱綃,而且她又膽子小,不敢落單,只好跟著曲筱綃走。
果然,那些地方有牆遮風,地上橫七豎八的是坐著躺著的人。走近,便有一股濁氣撲面,不小心便踩到垃圾。曲筱綃與關雎爾都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情景,看著有好幾個人看上去就是歹徒的樣子,不禁緊緊地手挽著手,彼此鼓勁打氣。兩人細細搜了第一個點,沒見到二老一少。倉皇逃出,曲筱綃深呼吸著外面寒冷而清爽的空氣,奇怪火車站門口哪來那麼多人,難道個個都是等著親戚來認領?關雎爾也是奇怪,為什麼坐在火車站附近,而不去住宿,或者轉車,或者尋找其他活路。那些躺地上的人該多冷啊。她真是無法想象。
又去搜第二個點,那個點聚集的人口更多,密密麻麻,幾無立足之地。關雎爾仔細,即使一老一少的也不放過,非要問問是不是姓樊,認不認識樊勝美,等人家搖頭了才放棄。可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句話很多時候是個笑話,反而是曲筱綃從不彎腰地東張西望,她心有靈犀地看到一堆疑似物,她覺得很像,便拖著關雎爾冒著地上坐著的人的怒罵,強行斜插過去。她找到樊家老少了。
關雎爾忙著聯絡樊勝美,曲筱綃扭著下巴,兩隻眼珠子圍繞著曲家三口打轉,她的目光最終落在睡得迷迷糊糊地雷雷身上。看到雷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看周圍,又揉揉眼睛鑽進奶奶懷裡酣睡,睡覺又不老實,在奶奶懷裡拱啊拱啊,小豬似的,拱得奶奶坐都坐不穩。曲筱綃看得哈哈大笑。本來她在無聊的尋找途中設計了很多圈套等著樊家二老落網,她才不稀罕樊勝美的感謝,她自有辦法討得幫忙的酬勞,可看著沒心沒肺的雷雷,她終於彎下腰去,蹲下身來,捏捏雷雷穿得圓滾滾的身體,捏捏雷雷的小胖手、大胖臉,玩得不亦樂乎。尤其是手指戳雷雷的臉蛋,他什麼反映都沒有,戳雷雷的鼻尖,他立刻縮起鼻子往奶奶懷裡拱,就像她的曲小五,曲筱綃真是笑壞了。
等樊勝美找來,曲筱綃便收起光芒,蹲在一角,饒有興味地看樊家四口人上演苦情戲。不出所料,女的都哭,但她很遺憾地沒看到***擁抱,連握手都沒有,所有的肢體接觸,也就是往雷雷臉上招呼幾下。而大戲是,樊母哭哭啼啼地說,樊哥樊嫂跑了,暫時去外面避避風頭再說,因此她把所有的錢都掏給了兒子,自己只留下兩張火車硬座票的錢,來女兒這兒避風頭可以不用帶錢。一邊聽,曲筱綃一邊斜睨樊勝美的那張粉臉,原來美女身後有這麼一個爛攤子啊,難怪手頭緊張,到處肉搏撈錢。
樊勝美雖然一個勁兒地讓父母回去說,回去說,可媽媽剎不住車,她只能無可奈何地聽憑自己遮掩已久的家務事曝光在大家眼皮底下。她尤其留意曲筱綃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心中浩嘆。可無論如何,人是找到了。她必須感謝曲筱綃。
曲筱綃的小polo裡面塞入整整七個人。曲筱綃本以為她領關雎爾與徒弟邱瑩瑩回歡樂頌,而樊勝美領父母等三個自個兒打輛車去住旅館。可樊勝美捏捏乾癟的錢包,陪著笑將一家四口人全塞進曲筱綃車子的後座。大冷天的,大家穿得又厚又結實,曲筱綃意圖再將身材最小的邱瑩瑩塞進後座,可一開啟車門就看到樊家四口人的胳膊腿爆出車外,哪兒還塞得進去。只得讓關雎爾與邱瑩瑩兩個抱緊緊的坐前面位置,偽裝是一個人,免得被交警捉了。過年過節的應酬多,據說交警都跑上街捉酒駕了呢,可別被捉了超載。
但曲筱綃不放心,走到車頭往裡看看,很明顯副駕坐的是兩個人,當然更不可能使用安全帶,要是給拍了或者捉現行,罰款倒是罷了,扣分就頭大了。她回到位置上,指揮關雎爾脫了羊絨大衣,鑽進邱瑩瑩的羽絨服,只能輪流伸出一隻頭,偽裝成一個胖子。
前排三個雖然都又困又累,可看到效果出來,忍不住笑成一團。後面樊家三個成年人雖然是愁眉不展,見此情形也為之愁眉一展。唯有雷雷累得酣睡,什麼都不參與。
車子終於上路。曲筱綃不問樊勝美要不要拐哪兒去,樊勝美也不說。但樊母忍不住還是問:「阿美,我們晚上住你那兒嗎?我們都還沒吃晚飯呢。」
樊勝美遲疑了會兒,道:「我們到了我住的地方,你和爸先休息一下,我會去買宵夜。小曲小關小邱,等會兒到家後你們也先別睡,等我買來宵夜吃了再睡。」
鑽在邱瑩瑩羽絨服裡的關雎爾與專心開車的曲筱綃都心裡一震,樊勝美那小屋哪住得下一家四口,即便是坐,也坐不下。曲筱綃心裡趕緊拿定主意,但什麼都不說。關雎爾則是想到2202唯一的那隻洗手間,樊家四口要是都住進2202,尤其又是老人又是小孩,一隻洗手間怎麼夠用。看來明天得早起,要不然得披頭散髮去上班了。衝著今晚上一家團聚時的對話,關雎爾相信,那將是一場持久戰。
唯有邱瑩瑩問:「一起回去?你們睡哪兒?」
「先擠擠吧,我明天去找旅館。」
「你那屋床最小,兩個人都睡不下,怎麼睡四個。要麼去小曲家借宿一夜?小曲,行嗎?你家最大。」
曲筱綃暗中咬牙切齒,天下哪來這種傻蛋啊,只不過一起吃了一頓飯,說話做事就這麼不見外。而且樊勝美最奸,聽邱瑩瑩莽撞卻不打斷不插嘴,反正她曲筱綃拒絕則是傷邱瑩瑩面子,答應則全是樊勝美好處,總之樊勝美內外通吃,她和邱瑩瑩裡外不是人。因此她嬌滴滴地道:「好啊,我會好好招呼伯父伯母的,而且可以與伯父伯母好好聊天。」
樊勝美心裡打一個冷顫,她用腳趾頭都能猜出曲筱綃會跟她爸媽聊什麼。她忙笑道:「怎麼可以麻煩鄰居,自家的事自家關門解決。」
曲筱綃在黑暗中勾起嘴角,偷偷一笑。唯有邱瑩瑩還在替樊勝美著急:「你怎麼睡啊,樊姐。這麼冷的天,睡地上又不行。要不路上看見旅館,先進去問問吧。」關雎爾終於忍不住,在羽絨服下面捏了邱瑩瑩一把,提醒邱瑩瑩不要再說。只要把樊勝美這幾天事情前前後後一聯絡,這不明擺的嗎,樊勝美的錢被她兄弟榨乾了,眼下沒錢住旅館。邱瑩瑩以為關雎爾在下面悶壞了,笑道:「好,我跟你換個位置。」她鑽進羽絨服下面,換關雎爾上來透氣。
樊勝美在黑暗中咬緊下唇,無法說話。即使剛才廣場上媽媽已經說了那麼多,她還是無法開口。反而是樊母道:「住什麼旅館呢,白糟蹋錢。今晚隨便擠擠,明天阿美搬公司住宿舍去好了,住公司不要錢。早讓你搬公司去住了。」
聞言,連曲筱綃都驚了。若今晚換成是關雎爾或者邱瑩瑩的家事,她早跳出來仗義了。哪有這樣的娘,做孃的不是應該把女兒捧手心裡好好疼愛嗎。剛伸出腦袋的關雎爾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心說,要是換她媽,一定會說一個人在外面一定要吃好住好,錢不夠回家來拿。再說,樊勝美租房住用的是自己的錢,又沒花家裡一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