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聽說,不過一直沒有時間去下載。」
「噢,我也聽說你這陣子剛被選上博鰲理事會,很忙。」
奇點不禁笑道:「入鄉隨俗很快嘛,剛回來時候說話還不利索,這麼快連博鰲都讓你調戲上了。」
「我還學了麥兜語錄,小新語錄…」
「小新是誰?」
「蠟筆小新,你不會連這也不知道?太落後了。我鄰居四個姑娘隨時可以教我很多東西,我住那兒真是住對了。不過我會背原版加菲貓語錄,她們比不過我。」
「為什麼背那些?折騰腦袋?」
「我不像你,你能把簡單詞彙收拾得幽默無比,我只能生吞活剝他人牙慧,堅持每天看書兩小時。談判時候來一句‘你難道要割下我的一磅肉’,立刻事半功倍,比任何責問都有效。」
「嗯,你簡直是奸商中的山楂樹。」
「山楂樹?哈哈,我有嗎?」
「回頭我送你一套魯迅全集,那才是王道,等你全背下來,刻薄水平立馬上一臺階。後座一隻黑塑膠袋裡裝的是什麼?你拿來的那隻。」
「五十萬現金,我打算捐給那福利院。那種地方有些大人不拿小孩子當人,被領養走一個,他們會慶幸賣個好價錢。智障的孩子比較慘,我弟弟沒名沒分寄居在那家福利院,若是院長沒良心,晚上偷偷送出去扔掉,或者…誰也不會知道。我弟弟能活到今天被我領回家,說明那家福利院的人良心很好。」
「唔,明白了,難怪你用現金,不用匯款走賬,分明是鼓勵他們私分善款的決心。你又入鄉隨俗了。有個小問題,希望你聽了別生氣,如果生氣就別回答我。像你這麼聰明,沒有殘疾,又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在孤兒院裡為什麼沒被抱養?」
「我們孤兒院有門必修課,抱大腿。有志願者、領養人來院裡,大夥兒一鬨而上,一條大腿上可以抱好幾只小手,一個大人身上可以被七八個小孩抱得寸步難移,許多志願者到這一步就哭了。領養者則是在這些親暱的小孩子當中挑一個最親的最可愛的,他們管這叫有緣。我壞就壞在那麼小就有了記憶,我覺得院裡待著比跟著媽媽更安全,所以一到這種場合就趕緊躲開了。再說…本地人來領養的話,一聽說是某某某的女兒,到底心裡有疙瘩。所以很羨慕我們樓層的小關小曲,小關一看就是在父母手心裡呵護大的,小曲怎麼鬧騰她父母都寵愛她,她還總以為她爸爸虐待她。你呢?你是獨生子女,一定也很受寵愛。」
「我這獨生子女比較特殊,家裡成分不好,當時窮得叮噹響,沒錢生第二個。等後來平反,卻有了獨生子女政策,不能生了。所以我歪打正著成了老一輩獨生子女。當時一直羨慕人家打架有哥哥幫,回家有姐姐洗衣服,人心不足。」
「姐姐洗衣服?」
「孩子多的家庭,都是大孩子抱小孩子,所以才有長兄抵父,長姐如母之說。你以後就是你弟弟的媽了。」但奇點隨即就小心地轉移了話題,「你看了那麼多書,最喜歡哪個作者?」
「我最喜歡曼瑟?奧爾森,喜歡跟隨他強大的邏輯,被他一路牽引到最終結果。不過我相信你問的應是我最喜歡哪個小說作者,基本上沒有特別喜歡的,尤其是童話作者,我很慶幸小時候沒書看,避免了受童話那種邏輯混亂書籍的荼毒。」
奇點聽得哭笑不得,剛想反駁,安迪就又搶著道:「考慮到跟我同齡的女孩子很多還靠著爸媽生活,而我能承擔起供養弟弟的責任,還是挺值得驕傲地。所以你不用善意迴避這個我未來將長姐如母的話題。」
「既然…我繼續說四個建議。一,今晚上住市區,不去黛山;二,明天領了人就走,不要在黛山轉悠;三,看到你弟弟身上與你相似的特徵,不要舉一反三;四,有情緒立刻跟我說,不要見外,我很願意幫你分擔,除了銀行密碼之類的可以不說。ok?」
「ok。」安迪心裡忽然很踏實,感覺身邊又多了一個依靠。「黛山的野生甲魚表示情緒穩定,避免一場殺身之禍了。為什麼你與其他獨生子女不一樣,似乎少了點兒驕縱。」
「你是第一個說我不驕的。你今天為什麼不搶我話頭?」
「心裡緊張。不過,其實我平時話不多的,常態是坐在一邊看別人說,看別人熱鬧。」
「跟我投緣,所以話多?」
「是。」
「女孩子能不能矜持點兒?」
「有必要考驗彼此的智商嗎?」
「這與考驗智商沒關係,你這山楂樹,哈哈。我以後慢慢培養你。」
「蘿莉養成計劃?」
奇點只能無奈地笑,這種鬥嘴,他還是第一次遇到,沒有模式可循,倒是一路不愁枯燥。
李朝生在火車上很靈活,他叮囑關雎爾站在人擠人的過道上別走開,然後他捏著包香菸到處找穿制服的,很快就弄到兩張硬臥。然後又捏著香菸將兩張臥鋪換到一起,一個上鋪,一箇中鋪。可惜關雎爾看不出此中門道,只以為上火車只要有錢就應該有睡的或者坐的,又不是春運時節,上車補到臥鋪沒什麼稀奇。她要求睡乾淨點兒的上鋪,以免有人探頭探腦地張望。
等一熄燈,出遊的激動心情漸漸平靜下來,李朝生似乎在中鋪睡著了,關雎爾卻犯愁起來。大事不好,她穿的不是旅遊鞋,而是中跟鞋,明天得走得腳底起泡…不好,這雙鞋子值近千元,放在下鋪的床底下不知道會不會被人順手牽羊…會不會有人等她睡著了,偷了她的電腦包和雙肩包…還有中鋪的李朝生更容易被偷…半夜會不會有猥瑣男人毛手毛腳呢…明天早上火車六點到站,停十分鐘離開,那麼起碼得提前半小時醒來做準備,火車聲音這麼響,不知會不會蓋過手機鬧鐘聲…她左看右看,那些陌生的乘客彷彿都心懷鬼胎。
關雎爾越想越不安穩,一會兒爬下去將兩人的兩雙鞋子都拿上來,找出一隻乾淨塑膠袋包裝好,放在床鋪中間。一會兒又伸出頭看看李朝生的中鋪,看清楚衣服沒有掛在外面,才放心。又將電腦包與雙肩包並排放在鞋子邊上,一起蓋上被子,這樣即使小偷也一時找不到了。全都安排妥當,可就是她幾乎沒多少地方可睡,只能老老實實仰躺著。稍微有個風吹草動她就睜開眼睛來巡視,不僅將自己床鋪上的東西都檢查一遍,還得探出腦袋檢查李朝生的東西。於是,一夜無法安睡,幾乎眼睛睜了一夜。等列車員來換車票叫醒,她卻累得發呆了。
李朝生怎麼都想不到出遊的開端竟是這樣,他激動地生龍活虎地醒來,面對的卻是關雎爾呆滯的雙眼。得知關雎爾一晚上一個人默默地照應兩張床鋪,幾乎一夜沒睡,而且遞過來的李朝生的鞋子還帶著被子裡的體溫,李朝生心裡真想把這傻姑娘抱在懷裡好好撫慰一通。於是,兩人下了火車,第一件事是找到一家知名的全國性的商務連鎖酒店住下,讓關雎爾安全地好好地睡一覺。
安迪與奇點到了黛山縣所屬的市,這裡雖然是安迪的家鄉,可奇點比安迪更熟悉,他有生意在此地。他下高速就直接去了一家常住的酒店,登記入住。安迪做甩手掌櫃,揹著手看奇點登記,等接待遞迴她的護照與奇點的身份證,她好奇地拿來奇點的身份證細看。「你***年生,才比我大四年。」
「我跟你說過我沒比你大多少,你看來沒相信。」奇點也看安迪的護照,彼此一點兒都不客氣。
「我的生日其實應該在6月,前不久才知道的。生年倒是沒弄錯。」
聞言,櫃檯裡面的接待一臉詫異地看了他們倆一眼,遞來兩個房間的鑰匙卡。安迪拿了鑰匙卡就走,她剛才聽到暌違多年的鄉音,瞬間觸發她藏在腦袋深處的黑色記憶包,她唯有一躲了之,免得呆在酒店的大廳裡,到處都能聽到本地人的喧譁。可是,明天怎麼辦,明天即將密集聽到的,都是正宗黛山的鄉音,她從出生便已熟悉的鄉音。在她的記憶中,鄉音並不美好,充滿下作的低階的粗糙的無禮的渾濁的暴戾的詞彙,那些詞彙是如此熟悉,她從小就在那些詞彙中長大,只要有環境,她也是張嘴就來。那些詞彙,她長大後不得不以閉嘴不言才能剋制出口成髒。可是,今天才一接觸,那些詞彙已經排山倒海湧到嘴邊,其他的記憶更是無邊無涯,仿若受到催眠。她剛才就想給詫異看他們的接待一句損話呢,好不容易才忍住。她迫切地想要做一個正常人。
奇點見安迪有異,到電梯裡才問:「怎麼了?臉色不對勁。」
「近鄉心怯,又聽到幾句本地話,激動了。最需要安眠藥一粒,保證睡眠。」
「我有白加黑感冒片,可以給你一粒。你不嗜菸酒,藥力足夠。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安迪勉強擠出笑臉,等拿了黑片就趕緊吞了,躲進自己房間等睡覺。
但奇點越想越不對勁,心想,今天才到市區就這樣了,明天又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