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聽說的你

「這都是你當初聽說的?」輪到他發問。

洛枳低頭笑,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其實高一的時候我聽說過你的不少事情,很大一部分拜我的後桌所賜。對了,你認識她嗎?她叫張浩渺,曾經和你上過同一個補習班,還坐同桌呢。」

盛淮南微微側過臉向後看,一臉茫然:「誰?」

洛枳啞然。

後桌那兩個嘰嘰喳喳的女孩子,總是將自己對盛淮南的喜愛之情張揚而坦率地鋪展開來。洛枳何嘗不知道,對暗戀的人來說,徹底封口不言固然是一種自我保護,然而將一顆真心藏在戲謔誇張的示愛中供人玩笑,其實更是一種安全的宣洩。

大家都當她們是開玩笑,誰也不知道,其實她們是認真的。

高一末尾的一個上午,逃了體育課的洛枳看到後桌張浩渺趴在桌子上安靜出神地微笑,那笑容溫柔羞澀,卻發著光。她不由得也愣住了。張浩渺抬頭看到她注視著自己,紅了臉,突然開口說:「我跟你講一件事情,你不要告訴別人哦。」

她們其實不熟,洛枳也對這種「不要告訴別人」的秘密並不十分感興趣。然而那天直覺告訴她,這件事是她想要了解的。

「好,你說。」

「你別笑我哦,我只是突然發現,盛淮南果然是個很好的人。」

洛枳甚至還挑起眉頭,做出從迷惑不解的「盛淮南是誰啊」再到恍然大悟的全套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偽裝什麼。

「昨天晚上我們一起上英語課的時候,我有點兒走神兒,就在那裡玩橡皮,可是一不小心橡皮就飛了出去,掉落在他腳邊,然後他笑了一下,就是那種……就是那種很無奈又很溫柔的笑容,彎腰幫我撿了起來,說了句,小心點兒。」

洛枳靜靜地等著,發現張浩渺已經講完了。

「完了?」

「完了。」

「……這有什麼啊?」

張浩渺惱羞成怒地白了她一眼,猛地站起身出門去了,把洛枳一個人尷尬地留在原地。她心裡的確是這樣想的,這有什麼啊——卻又很想叫住對方,說,其實我瞭解的。

其實我瞭解的,真的。

「怎麼了?」盛淮南停住腳步,回頭看磨磨蹭蹭的洛枳。

洛枳正在神遊,此刻趕緊補上一個笑容:「沒什麼,走吧。」

他不記得張浩渺,那個補習班坐在他身邊的胖女生,那個整整一年都在哀嘆競賽補習班講課像天書,卻一直捨不得退課,硬著頭皮穿越大半個北城去上課只為了坐在他身邊的花痴女孩……

她叫張浩渺,他不記得。

她叫洛枳,曾經他也不記得。

但是這又有什麼好難過的呢?這些隱忍的喜歡,如果只是為了自娛,那麼已經得到補償;如果目的是得到,那麼各憑本事,各憑緣分,又為什麼要他來承擔呢?

從相識之初到此刻,她那顆跌宕起伏的心終於如身邊的湖泊一樣,在月光下凝結成了一片雪白。

洛枳突然笑了起來。

「到底怎麼了?」盛淮南終究還是停下腳步轉過身,他逆著月光,在她眼前只化作一個剪影。

「我發現我自己好像有些改變了。」

她大步走到他前面去,然後轉過身倒退著走,這樣就能借著月光看到盛淮南迷茫又有些緊張的神情。

「我好像想通了,或者說,以前我一直都能想得通,但是心,」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左胸口畫了個十字,「心裡始終是堵著的。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難過。」

「但是現在,」她微笑起來,「我發現我既不惋惜,也不生氣,也不憋屈了。」

他安靜地看著她。

「我是不是喝多了?」她揉著鼻子。

「應該不是。」

「我覺得我好像是喝多了。」

他背過手拍拍身後的書包:「太好了,那趕緊再喝點兒。」

洛枳被逗笑了,一口白牙在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盛淮南伸出手去揉她的腦袋,動作慢下來,目光漸漸凝結在玉帶一樣的湖面上。

「怎麼了?」

半晌,盛淮南才收回目光,看向她:「有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我和你聽說的不一樣。」

洛枳抬起眼,忽然意識到他們並不是這裡唯一「偷渡入境」的人,遠處天空飄起一盞盞孔明燈,星星點點的火焰漸漸融化進幽暗的天空中。她不知道要從何說起,那些「聽說」並不只是膚淺的、對傳奇的崇敬和仰視。然而,她又本能地覺得自己懂得他的害怕。

她卻不知道要如何讓他明白她不只是聽說。

在他們還是「好朋友」的時候,她曾經用無數真假參半的謊言來讓他感慨他們這樣像——她用笑容來表達一切不快樂的情緒;她喜歡阿加莎·克里斯蒂多於福爾摩斯;每次坐公交車都選擇坐在同樣的位置;喜歡玩《逆轉裁判》;討厭肥肉,會把肥肉擺在凳子橫檔兒上;用三根筷子吃飯;高中時,每週五晚上放學會帶著很多練習冊回家過週末以減輕愧疚感,但是會很快沉迷於線上漫畫以至於週一把它們原封不動地帶回來……

然而,這些相見恨晚都是假的。或許她曾用謊言打動他,但她喜歡上他的理由從來就不是這些。透過這些愉悅對話製造的煙霧,她知道盛淮南心底的不快樂。那是一種微笑著的不快樂,不信任任何人也不關心任何人的寂寞。縱使她不瞭解這其中的緣由,但從她第一眼見到車站上和幾個同學一邊聊天一邊假笑的男孩開始,她就知道。

然而,她不想談論這些。

「我聽說的你和別人聽說的,恐怕不一樣。」

洛枳看向邈遠的孔明燈,不知道那裡面究竟承載著誰的希冀,柔軟地飄向夜空,熄滅,飛散。她自己的願望不在紙燈裡,卻不會熄滅。曾經小心翼翼卻怎麼都到不了的目的地,在放棄的當口兒,胡天黑地作了一番,竟看見他站在面前——她不會再退縮一步。

「我不想再‘聽說’,只想聽你自己說。哪怕說假話,我也能聽懂真相。」洛枳鄭重地直視著盛淮南的眼睛。

他看向她,鋪天蓋地的動容,在目光中怦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