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失之東隅

「那太好了,能不能陪我找回剛才開酒會的地方?我的車停在那兒。我覺得氣氛無聊,自己出來逛的,結果迷路了,你們學校的路七拐八拐的讓人糊塗。還好碰到你。」

她笑著說「沒問題」。他的車停在交流中心的大樓後院。她看著他走向一輛奧迪。她分不清什麼a6a8的,她只知道那是四個圈,只知道那是戈壁出現在她眼前時坐的車。該死的眼淚,手帕已經被她團得皺巴巴的了。

他開啟車門的時候抬手看了一眼表,說:「你要是不想回去,反正距離新年還有差不多三小時呢,我們一起去喝一杯好不好?」

江百麗想對洛枳發誓,她當時的確是考慮了一下的—可是他笑得像個大男孩,舉起雙手投降一般對她說:「我不是壞人,也不是怪叔叔。」

她立刻堅定地點了點頭,生怕點頭點得晚人家說她矯情。

其實她去的並不是酒吧。他突然改變了主意,說酒吧太亂了不適合她,問她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她想了半天才說,你看哈根達斯怎麼樣?說完又覺得大冬天的自己怎麼這麼犯二,恨不得把舌頭咬下來。她希望他否決,又怕他笑她。

沒想到,顧止燁毫不在意地笑笑說,走吧。

走吧。

百麗很感激他的態度。戈壁總是對她冷嘲熱諷的,好像她說什麼都不對。所以,她覺得顧止燁說「走吧」的時候簡直太淡定、太男人了。其實她也不知道應該跟他聊什麼,只是在他面前她很安心,他比她大很多,早就褪去了戈壁他們那樣的男孩子身上的焦躁和尖銳,懂得分辨紳士和軟弱、霸氣和裝酷之間的區別。

「平常除了學習之外,都喜歡做什麼?」

百麗努力地想了一下自己能稱得上業餘愛好的行為,得到的結論很沮喪:「線上看小說,bbs潛水,看韓劇,我還喜歡上天涯八卦……」

沒想到,顧止燁並沒有笑,反而繼續津津有味地問:「喜歡看什麼小說?」

百麗更窘迫,她很希望自己能喜歡上點兒什麼××流派的代表作,或者××屆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的早期作品一類的。和這樣一個溫文的男人面對面坐著,是應該談論一下這種話題的吧?但是,她還是決定說實話。

「言情小說。尤其是臺灣的早期小言。」

當初一直在陳墨涵面前掩藏著怕為她所不屑的那句話,終於還是光明正大地講了出來。說了又怎樣,她想,有品位沒品位難道是你說了算?

她以為他會滿臉迷惑地問她那是什麼,沒想到,他皺著眉頭苦惱地長嘆一口氣。

「就是那種小開本的言情小說吧?封面花花綠綠的?」

她點頭。

「我也覺得挺好玩的,怎麼辦,你會不會笑話我?一個三十一歲的大男人?」

他愁眉苦臉的樣子誇張得好像演戲,卻很可愛。百麗啞口無言了半天,只能輕輕地說:「其實……你喜歡看這個,是有點兒變態……」

她的坦白逗得他一笑。

「我大學時有個女朋友很喜歡這些東西。我一直懷疑這種口袋書有什麼讓人著迷的,看封面就覺得頭疼。那時候我工作壓力很大,別人聽起來是家族企業,好像我是個闊少,只需要到夜店燒錢就行了—甚至連我當時的女友也這樣想。其實,煩心事很多,錢再多也不是我的,而我父親對我要求非常高,其他幾個叔叔也都在爭……」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看向她。

跑題了,說這些幹什麼?總之,我那個小女友總是傻乎乎的,捧本書窩在沙發角落,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她一點兒都不漂亮,身材也是胖胖的,但是我很喜歡她的單純天真。只不過,久而久之,這種單純讓我覺得是在養女兒,她絲毫沒有去工作或者成長起來的打算,只想靠著我這棵樹。何況那時候我也沒錢,連棵樹都不是。我累了。

「後來分手了。她有二十幾本書落在我家。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什麼臺灣小言。很久之後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她—那時候我接觸的女人都是……不說也罷。總之我很懷念她,所以就隨便拿起一本書來看。書其實挺有意思的,沒那麼多鉤心鬥角,比現實生活誇張了許多,的確也就哄哄女孩子。不過更重要的是,我在那裡看到了我那個普通又單純的小女朋友。」

百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不起,我不會安慰別人。」

「幹嗎要安慰我?」他笑,目光放遠,整個人沉浸在回憶中。

百麗笑起來:「要是我室友在就好了,她特別毒舌,不過說話挺有道理的,雖然冷了點兒,但是是好心人。」

「你室友?」

「嗯,其實今天晚上,她是陪我去參加的酒會。我本來是去砸前男友的場子的。」

她的後半句讓他笑噴了出來:「砸你們學生會的場子?好歹我也是贊助商之一啊,後來你砸了沒?」

「沒有。」她搖搖頭。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竟然無心導演了一齣借刀殺人,最後成功地砸了場子。

「我以前是典型的沒大腦,只會三板斧——哭,鬧,說分手。今天……洛枳說我終於學得聰明點兒了,但是我不喜歡這樣。我覺得我變了。」

百麗咧嘴想笑,可嘴角是向下的,她及時收住。她在會場外漫無目的地晃盪了半小時,一直在告訴自己,愛情不是無私奉獻嗎,不是成全嗎,不是隻要他過得好就好嗎,那她又何必這樣?即使他學生會的「仕途」有她陪著往上爬,但是那段灰頭土臉的日子過去了,站在頂峰一覽眾山小跟他並肩的不該是面黃肌瘦、姿色平庸的糟糠妻—你看你看,會場中那一對璧人,她幹什麼討債一樣耿耿於懷?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是她真的有點兒恨。她覺得已經被掏空了。她已經給了他一切,想要再白手起家,已經不可能了。

然後她就遇到了劉靜—劉靜怎麼會放過這樣一個打擊她的機會?戈壁利用過劉靜,江百麗在又哭又鬧之後得到了戈壁的賠罪和回心轉意,而曖昧過的劉靜在學生會拉票結束之後就被戈壁當作棄子了。面對咄咄逼人又不冷靜的劉靜,江百麗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智商。她裝作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成功地把火力引向了會場中的陳墨涵,但是在最後仍然輕輕地對她說:「我可跟你不一樣,即使和他新女友相比,他還是更心疼我的,誰讓我對他那麼好?」

劉靜終於怒了。江百麗沒有猜錯,劉靜想要利用自己來打擊陳墨涵,既讓百麗難堪,又讓陳墨涵沒面子—學生會誰不認識戈壁和江百麗?戈壁還是要往上爬的,而劉靜已經漸漸被邊緣化,一個大二的副部長,別人不在乎她,她自然也不在乎別人,鬧一場又怎樣?

江百麗要的恰恰就是這樣的場面。她要所有人知道戈壁辜負她,也要所有人—包括戈壁在內,都知道她江百麗曾經對戈壁全心全意,如今仍然以德報怨。她的這番行為,旁人看起來固然覺得愚不可及,但是論同情分,一定飆高。

最最重要的是,她最終的砝碼是,她相信,戈壁還有良心,戈壁也不是完全不愛她。

即使不愛,她陪他走過的時光,也沒有通通餵了狗。

「後來……後來留了聯絡方式,他送我回來的。」

「心裡很爽吧。」洛枳懶洋洋地說。

「在路上撿了一個新朋友,這麼投緣,我當然……」

「喂,三十一歲正是有魅力的時候,既青春又成熟,溫柔多金,帥氣體貼,你居然用‘新朋友’來概括,真能扯。」

「別鬧了。對了,他還說下次叫上你一起吃飯呢。」

算了吧。洛枳想起晚上跟她的耳機過不去的男人,就頭皮發麻。

「其實……如果他真的不錯的話,我覺得你……」洛枳遲疑地開口,卻落不下結尾。

上鋪的百麗對洛枳的省略號良久不言,最後重重地翻了個身。

「他是個好人。可是我愛戈壁。」

洛枳語塞,第一次覺得江百麗酸不溜丟的愛情宣言讓她沒有嘲諷的勇氣。

江百麗剛剛在水房裡細心輕柔地洗乾淨了那張灰色的手帕,把它掛在床邊的欄杆上,洗衣粉的清香悠悠傳到枕邊。這兩個人都曾經在路燈下站著,同樣的場景,並不能同樣心動。世界上的確是有「非你不可」這種事情的,即使把所有的男人都拉到橙色路燈下襬同一個pose,她也只愛一個不知道好在哪兒的戈壁。

「對了,洛枳,那個盛淮南……」

百麗開口,遲遲沒有聽到迴音,有些詫異,探出頭去看向下鋪。洛枳正在翻手機,螢幕的白光映照到她的臉上,毫無表情。

隔了很久,洛枳才輕輕地開口說:「睡吧。」

窗外又飄起清雪。她們都以為對方已經入睡,卻在淚眼模糊的那一刻聽到另一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