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有靈犀

「以後一起去自習吧。」盛淮南突然提議。

「好啊。你一般都在哪裡上自習?」

「圖書館,你呢?」

洛枳認真地解釋道:「圖書館總是需要佔座位,空氣流通又不好。不過有一點好處是,桌子很大。我一般都去一教,破舊了點兒,但是人很少,不用特意找座位。」

「怪不得我總能在圖書館遇到各種同學,但是始終沒有見過你。」

「我平常也很少去借書。」

盛淮南疑惑道:「你不是很喜歡看書的嗎?」

「是啊,不過我比較喜歡買回來看。我喜歡新書。圖書館的書被很多人碰過,髒兮兮的,摸著都發燙。」

盛淮南突然笑得賊兮兮的。

「怎麼?」洛枳不解地問。

「幸虧你不是男生……」他收住了話頭,繼續笑。

洛枳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也笑起來:「處女情結?少來了,重點不在這裡。即使是圖書館的新書,我也不喜歡。」

「那又為什麼?」

「因為遲早有一天要還回去。一想到有天它不屬於我了,我就特別心慌。我一定要買到手裡,捧著它看,一邊看一邊做摘抄,把它儲存得像新的一樣,讓它乖乖地待在我的書架上面。不過,書架上早就放不下了,有一大箱子都在床底下呢。」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佔有慾太強、安全感太少?」

洛枳吐吐舌頭:「你以為心理學是這麼簡單的學問嗎?」

盛淮南居然也吐了吐舌頭,她又覺得耳朵發燙,趕緊把頭轉過去。

「不過有時圖書館裡能看到很有趣的事情,比如電影中的那種一男一女無意相撞,書散了一地,然後……」他又開始笑了,「真的挺俗套的,大一的時候,張明瑞每次說累了要離開座位去書架轉轉,都會很隨意地撞一個,他自己說這就是傳說中的撞大運—可惜,每次撞到的都是四眼鋼牙、學術機器,沒有長髮飄飄的白衣妹妹。」

「他應該去古典文學一類的區域撞大運啊,這種東西要看各院的女生基數的吧?」洛枳腦海中突然出現了張明瑞嬉皮笑臉的樣子,忍不住也開始笑得賊兮兮。

「不過,雖然我理解他的心理,但仍然覺得還是真正的‘無意撞見’比較有感覺啊,回憶起來會有點兒緣分天註定的感覺。」

盛淮南的話讓洛枳有點兒沮喪,是啊,我何嘗不知道,她默默地想,沒有說話。

「當年,我喜歡葉展顏的時候,」他開口,洛枳忍不住驚異地扭頭看他,盛淮南原本自然而然的一句話被她嚇得停頓了一下,「怎麼了?」

「沒,就是……話題轉換得太快了。」

他在她面前提起葉展顏,用這樣隨意的口氣,毫不掩飾。她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之前鄭文瑞的話和遊樂場裡的簡訊而引發的猜測不攻自破。他已經可以這樣平靜地提起她,不是嗎?

「當時我喜歡上她了,所以對於去食堂吃飯這樣的無聊活動就多了很多期待,或者說,對所有走出教室的活動都多了期待,如果這樣遇見會感到很高興,但是絕對不會特意跑出去到處晃盪。很多人會在課間刻意在走廊裡散步,就是為了增加和心裡的某人遇見的機會。但是,如果努力限制自己的行動,讓生活保持平時的狀態,卻多了一個期待,那樣感覺會很不一樣,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好像緣分是自己跑過來,而不是你故意尋覓來的。」

「你比我簡練多了,」盛淮南做了一個嘴角抽筋的表情,「文科生萬歲。」

洛枳沒有理會:「難道,就一點兒不同之處都沒有嗎?一丁點兒特別行動都沒有?」

她不知道期待得到的答案是什麼。

「不過還是會有點兒小變化,說出來也許你會笑呢。」

「我保證不笑。」

「那時候,我知道她晚飯之後喜歡在操場上和好朋友們一起邊聊天邊散步,偶爾還在升旗臺旁邊坐一會兒,所以,每次吃飯之前我都會跑去佔場地,就站在升旗臺旁邊的那個籃球架下,很快就有哥們兒看出端倪了。後來他們就很夠意思地幫我去佔地方。有時候偶爾在走廊裡看到她,擦肩而過,我會突然和旁邊的哥們兒開玩笑,故意笑得很大聲、很開朗,我的朋友都覺得我在那段時間裡間歇性羊癇風。」

你也會有這樣的表現?洛枳笑出聲來:「不過,你不會覺得很彆扭嗎?比如說,害怕自己出糗?我知道男生一起打球有時候會很野蠻,爆粗口啊什麼的,所以會不會因為她在場,表情動作都變得不自然?」

「啊,會的。不過,就算彆彆扭扭,投籃的時候越想進球就越不穩定,不光沒出風頭還經常出糗,可是,想想,那種感覺倒也不壞啊。」

盛淮南笑得很爽朗,洛枳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腳尖。

他本就那麼耀眼,出個糗倒更可愛。大大方方地去追求,大大方方地去表現,出彩也好出糗也罷,回憶起來都那麼明朗驕傲。

真好。他們的愛情那樣坦蕩。愛情本來就應該這麼坦蕩。

盛淮南打斷了她的思緒:「話說回來,我好像高中真的沒見過你。」

「是嗎?」你見過,只是沒注意。洛枳覺得討論下去也沒意思。

「你一定是一個宅教室的人吧,總是不出門。我們對門班有幾個男生女生挺顯眼,天天在走廊上轉,有一次連著幾天去廁所的時候都沒在路上碰見這幾個人,我都懷疑他們是不是集體退學了。」

他們顯眼,所以幾天不見你就以為人家失蹤了。我就是天天在你們班門口蹲著,也像從來沒有出現過。洛枳笑,說:「還是待在教室裡比較舒服,下課可以繼續看小說看漫畫,當然我上課也看。」

「多讀書是很好的,」他點頭,「可以在別人的教訓裡汲取自己的經驗。」

「其實,看書在更多的時候沒有什麼指導意義,反而讓我知道,世界上不缺少活得憋屈的人。」

他認真地看著她:「你會覺得很憋屈嗎?」

「你不是說我心事多嗎?忘了三輪車上誰說我活得憋屈了?」

「難道沒有很好的朋友嗎?」

洛枳歪著腦袋想了想,其實根本不用想,只是她不希望她斬釘截鐵地說「沒有」會顯得她變態:「嗯……沒有的。我是說,那種推心置腹值得信任的朋友,沒有。」

「所以就看書?」

洛枳不知道怎麼解釋,她害怕盛淮南認為她冷漠怪僻—然而轉念一想,為什麼要隱瞞?她的確如此。

「那如果覺得困惑,有想不通的事情,不跟朋友交流怎麼辦?書裡會有答案嗎?」他問。

「應該沒有,不過至少會讓你知道,從古到今跟你有同樣煩惱並且同樣在尋找答案的人有很多,你不孤單。而且,前人的經驗的確有很多值得借鑑。」

他又笑起來,洛枳才發現他臉上有很微小的酒窩。

「是嗎?比如,曾經山盟海誓,愛得難捨難分,後來為什麼變得乏味透頂?書裡有答案嗎?」

她從他的話裡硬是嗅到了幾分帶有戲謔的悲傷。她猜到了原因。

「加繆說,」她慢慢地回答他,「愛,可燃燒,或存在,但不會兩者並存。」

盛淮南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說:「嗯,我爸說得對,多看書是有好處的。比那些婆婆媽媽的傢伙講的道理深刻簡單得多。」

洛枳盯著自己的鞋子,慢吞吞地說:「我們被日常生活瑣事逼迫出了一點兒生活智慧,這並不假。只是我們想盡辦法去闡釋和描繪的東西,前人早就把它說得通透,好過千倍萬倍,沒有自己發揮的餘地了。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空前絕後。」

盛淮南沉默了許久,伸了一個懶腰,重新靠回椅背上:「你就是這樣感覺到祖先們的存在,然後就不孤單了?」

話說得有幾分戲弄,洛枳並沒有生氣。

書,除了讓她沮喪於自己的粗鄙之外,曾經也給過她許多快樂。在她寂寞而卑微的少年時代,當對那些光鮮靚麗的青春漸生羨慕的時候,另一種優越感同時升騰起來,好像一個老人俯視著不識愁滋味的小孩子一樣。而這些優越感,全部來自那些書。

自然,也來自於她的貧窮和滄桑。

她沒有反駁,站起來,把冰激凌的包裝紙扔進附近的垃圾桶,說:「我去滑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