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的是自己。她何嘗不好奇自己在盛淮南心中的「形象」,抓起同一瓶紅茶時的毫無印象,第一次喝咖啡時的心不在焉,她的形象到底如何?是不是也被自己在咖啡廳時的做作和惱怒通通毀掉了呢?
洛枳嘆口氣。
「既然變得再優秀也沒有辦法接近他,不如干脆徹底毀掉一切接近的途徑,也許這樣我就死心了—我可能就是這樣想的吧。」鄭文瑞打了個飽嗝兒,嘿嘿笑起來,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喝掉,繼續說。
洛枳聞言笑了一下。這個想法倒挺特別。
「但我還是不死心。都這樣了,我還不死心。」
怎麼可能那麼容易。洛枳沒說話,繼續低頭微笑。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他嗎?」
洛枳抬起頭,一愣。
因為他完美。因為他和我只隔著一條走道,每天坐得端端正正地看書解題,上課時偷偷打掌機遊戲,被老師叫起來還是能回答出所有的問題;因為他走路帶風,身上有清香的衣物柔順劑的味道,打球回來滿頭大汗都沒有什麼異味,我鼓起勇氣把紙巾遞過去,能聽到他特別好聽的聲音說「謝謝」,還有笑起來彎彎的眼睛……
我沒什麼理想。家裡的期望都在我弟身上,我考上這麼好的大學,爸媽都當成意外驚喜。我家人都很平庸,吃個晚飯都能為雞蛋漲價吵起來,我看見他們都覺得丟臉,想躲得遠遠的。但他,他是我遇到過的最美好的人,跟我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是,我知道我不好看,我配不上他,可是上天本來就不公平,難道我自己也要死心?我憑什麼要喜歡那些不如他的人,就因為比他差的人才跟我比較配?我憑什麼要想開點兒,憑什麼要退而求其次?!」
鄭文瑞越說越激動,淚如雨下,較勁一樣地死盯著面前的那盤烤肉,繃緊的身體微微顫抖。洛枳一開始面對她沒頭沒腦的抒情時憋著不敢笑,覺得她活像在演戲。然而聽到這裡,不覺也有些唏噓。
是啊,為什麼要放棄?老天折磨人就在於它不懷好意地給你展示什麼是美好的,然後看著你中意垂涎到瞧不起其他所有,再把它收回,告訴你,別做夢了,其實這跟你都沒關係。
所以我們才不放棄。
上帝明目張膽地不公平,但凡人保留偏執的權利。
洛枳想著,不自覺嘴角也有些苦澀。
何況現在她已經知道了,鄭文瑞說的「他」就是盛淮南,雖然自始至終誰也沒有提起他的名字。
她愛他,但是他不愛她。這是很無聊的話題,而且經久不衰。鄭文瑞高一時就喜歡他,表白,被拒。後來他有了女朋友,她發誓死心。再後來到了大學,他和女朋友分手了,她鼓起勇氣再次表白,又被「很溫和的笑容」給拒絕了。
洛枳所做的事情就是在適當的時候微笑或者嘆氣,配以搖頭點頭等動作,還有關切安靜的眼神。
鄭文瑞說,暗戀太痛苦,當得知他有了女朋友的時候,她讓全校師生看著自己穿得很單薄地做課間操,這樣被嘲笑,讓她覺得自己罪有應得,自虐很快樂。
那是她高中最後一次犯傻。
但不是今生最後一次。
她說,本來以為忘記了,放下了,可在大學還是不自覺地認真研究了他前女友的特點,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活潑、潑辣的女孩。
洛枳哭笑不得,卻在心裡泛起一種很溫柔的情緒。這個怪女孩好像不懂得贏得他人好感的策略,可是她不願意嘲笑對方的愚蠢招數。
姐妹淘經常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怎樣幫助閨密拴住或者耍弄一個男孩子的心,然而洛枳更欣賞這個孤軍奮戰的蠢孩子。
心懷孤勇,不知道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當然她必須承認,喜歡看悲情英雄,不能說沒有一點點幸災樂禍的陰暗心理作祟。
後來鄭文瑞徹底醉了,不再間或說些遮遮掩掩的、諸如「其實我醒悟了,現在也不是很在意他了」之類挽回面子的話,而是伏在桌子上小聲地嗚咽。洛枳終於長舒一口氣,把目光移向右側的玻璃,表情放鬆而冷漠。北京秋天的晚上很有些蕭索,烤肉店內外的溫差讓窗子上結起了密密的水珠。
洛枳試探性地拿起了一杯酒,一口灌下。
大家都是不被愛的人,自己沒那麼彪悍勇敢,只能喝酒略表敬意。
世界上總有那麼一種人,對於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來說,他們的存在簡直是一種諷刺。
比如盛淮南。
「對了,你跟他前女友是同班同學吧?」
洛枳嚇了一跳,本以為對面的人已經睡死了。
「是。」
「關係好嗎?」
「不熟。」
「那現在還有聯絡嗎?」
「沒有。」
鄭文瑞突然咯咯咯地笑起來:「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