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明遜終於出口的一句話是:我沒有辦法。王琦瑤笑了一下,問:什麼事情沒有辦法?康明遜說:我什麼事情也沒有辦法。王琦瑤又笑了一下,到底什麼事情沒有辦法?王琦瑤的笑其實是哭,她堅持了這樣久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這時她倒平靜下來,心裡安寧,無風無浪。她是有些惡作劇的,非要他把那件事情的名目說出來,雖然這名目已與她無關,但無關也要是有名有目的無關。看他受窘,她便想:她等了這麼久,總要有一點補償吧!她笑著說:你沒辦法做,也沒辦法說嗎?康明遜不敢回頭,只將耳後對著王琦瑤。這回是輪到王琦瑤看他的脖頸一點點地紅出來。她又追了一句:其實你說出來也無妨,我又不會要你如何的。說到此處,王琦瑤的聲音就有些使咽,她含著淚,卻還笑著,催問道:你說啊!你怎麼不說康明遜轉過臉,求饒似地看著她,說:你讓我說什麼呢?王琦瑤倒叫他說憂了,一時想不起問他的究竟是什麼,氣更不打一處來,一急,眼淚就流了下來。康明遜心軟了,多年前的那個陰霸午後又回到眼前,二媽揹著他的身影就好像朝他轉了過來,讓他看見了淚臉。他說:王琦瑤,我會對你好的。這話雖是難有什麼保證,卻是肺腑之言,可再是肺腑之言,也無甚前景可望。康明遜也流下了眼淚,王琦瑤雖是哭著,也看在眼裡,曉得他是真難過,心中就平和了一些,漸漸地收了淚。抬眼望望四周,一盞電燈在屋裡似乎不是投下亮,而是投下暗,影比光多。她以往一個人時不覺得,今晚有了兩個人卻覺出了淒涼和孤獨。她帶著滿臉淚痕地笑著:其實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呢?像我這樣的女人,太平就是福,哪裡還敢心存奢望?可你當老天能幫你矇混過關,混得了今天能混過明天嗎?跑了和尚還跑不了廟呢!康明遜說:照你的話,我又算怎樣的男人呢?自己親生母親都得叫二媽,夾縫中求生存,樣樣要靠自己,就更不敢有奢望了。聽了這話,王傳盈不覺長嘆一聲道:不是我說,你們男人,人生一世所求太多,倘若丟了芝麻拾西瓜,還說得過去,只怕是丟了西瓜拾芝麻。康明跡也嘆了一聲;男人的有所求,還不是因為女人對男人有所求?這女人光曉得求男人,男人卻不知該去求誰,說起來男人其實是最不由己的。王琦瑤便說:誰求你什麼了?康明遜說:你當然沒求什麼了。說罷便沉默下來。停了一會兒,王琦瑤說:我也有求你的,我求的是你的心。康明遜垂頭道:我怕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這話是交底的,有言在先,劃地為界。王琦瑤不由冷笑一聲道:你放心!
這是揭開帷幕的晚上,帷幕後頭的景象雖不盡如人意,畢竟是新天地。它是進一步,又是退而求其次;是說好再做,也是做了再說;是目標明確,也是走到哪算哪!他們倆都有些自欺欺人,避難就易,因為堅持不下去,彼此便達成妥協。他們這兩個男女,一樣的孤獨,無聊,沒前途,相互間不乏吸引,還有著一些真實的同情,是為著長遠的利益而隔開,其實不妨抓住眼前的歡愛。虛無就虛無,過眼就過眼,人生本就是攢在手裡的水似的,一總是流逝,沒什麼幹秋萬載的一說。想開了,什麼不能呢?王琦瑤的希望撲空了,反倒有一陣輕鬆,萬事皆休之中,康明遜的那點愛,則成了一個劫後餘生。康明遜從王琦瑤處出來,在靜夜的馬路上騎著腳踏車,平白地得了王琦瑤的愛,是負了債似的,心頭重得很。這一個晚上的到來,雖是經過長久準備的,卻還是辭不及防,有許多事先沒想好的情形,可如今再怎麼說也晚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百般夠倦的時候,王琦瑤問康明遜,是怎麼知道她身份的,康明遜則反問她怎麼知道他知道。王琦瑤曉得他很會糾纏,就坦言道:那一日,大家坐著喝茶,他突然說起一九四六年的競選上海小姐,別人聽不出什麼,她可一聽就懂。他既然能將那情景說得這般詳細,怎會不知道三小姐是誰。王琦瑤又說:這時她就曉得他們是鴛夢難圓了。康明遜擁著她說:這不是圓了嗎?王琦瑤就冷笑:圓的也是野鴛鴦。康明遜自知理虧,鬆開她,翻身向裡。王琦瑤就從背後偎著他,柔聲說:生氣啦!康明遜先不說話,停了一會兒,卻說起他的二媽。他說他從小是在大媽跟前長大,見了二媽反倒不好意思,尤其不能單獨和她在一處,在一處就想走。他想起這點心裡就發痛,什麼叫做難過,就是二媽教給他的。最後,他說道:他同二媽二十幾年裡說的話都不及同王琦瑤的一夕。王琦瑤將他的頭抱在懷裡,撫摸著他的頭髮,心裡滿是憐惜,她對他不僅是愛,還是體恤。康明遜說:我知道誰也比不上你,可我還是沒辦法!這個"沒辦法"要比前一個更添了淒涼。做人都有過不去的坎,可他沒想到他的坎設在了這裡,真是沒辦法。王琦瑤安慰他,她總是和他好,好到他娶親結婚這一日,她就來做伴娘,從此與他永不見面。康明遜說:你這才是要我死,一邊是合歡,一邊是分離。到了這時,他們打趣的話都成了辛酸的話,說著說著就要掉淚的。
他倆雖做得形不留影,動不留蹤,早來暮歸避著人的耳目,但瞞得過別人,還瞞得過嚴師母嗎?她早就留出一份心了,沒什麼的時候已經在猜,等有了些什麼,那便不猜也知道了。嚴師母暗叫不好,她怪自己無意中做了牽線搭橋的角色。她還怪康明遜不聽她的提醒,自找苦吃。她最怪的是王琦瑤,明知不行,卻偏要行。她想:康明遜不知你是誰,你也不知道你是誰嗎?在嚴師母眼裡,王琦瑤不是個做舞女出身的,也是當年的交際花,世道變了,不得不歸避起來。嚴師母原是想和她做個懷舊的朋友,可她卻懷著覬覦之心,嚴師母便有上當被利用的感覺,自然不高興。她不再去王琦瑤處,藉口有事,甚至犧牲了打牌的快樂,那兩人心裡有點明白,嘴上卻不好說。薩沙倒還是照來不誤,不知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夾在他們中間,是他們的妨礙,也是障服法。王琦瑤有一回問康明遜,嚴師母會不會去告訴他家,他們倆的事。康明遜讓她放心,說無論怎麼他終是個不承認,他們也無奈。王琦瑤聽了這話,有一陣沉默,然後說:你要對我也不承認,就連我也無奈了。康明遜就說:我承認不承認,總是個無奈。王琦瑤聽了這話,想負氣也負不下去。康明遜安慰她說,無論何時何地,心裡總是有她的。王琦瑤便苦笑,她也不是個影子,裝在心裡就能活的。這話雖也是不痛快,卻不是負氣了,而是真難過。這就是他們始料不及的,本是想抓住眼前的快樂,不想這快樂是摻一半難過的。他們沒想到眼前的快樂其實是要以將來作抵押,將來又是要過去來作抵,人生真是連成一串的鎖鏈,想獨取一環談何容易。
難過得緊了,本來不抱希望的會生出希望,本來不讓步的也會讓步,都是妥協。兩人暗底裡都在等待一個奇蹟,好為他們解困。這一日,康明遜回到家,發現全家人都對他冷著臉,二媽則帶著淚痕,鼻溝發紅,嘴唇青紫,是他最不要看見的樣子。父親關著門,吃晚飯也沒出來。他心裡疑惑,再看見客廳桌上放著一盒蛋糕,知道來過客人了,向傭人陳媽打聽,才知來的是嚴師母。那盒蛋糕沒人去碰,放在那裡,是代人受過的樣子。第二天,他沒敢出門,各個房裡竄著應酬,也沒討來笑臉,依然都冷著,愛理不理。父親還是關門。二媽哭是不哭,卻嘆氣。第三天,他出門去到王琦瑤處,將這情形說了。王琦瑤吃驚之餘,竟意外地有一些欣喜,她想,乾脆事情鬧開,窗戶紙捅破,倒會有料想不到的結局,像他們這種舊式人家,都是愛惜面子的,生米煮成熟飯,不定就睜眼閉眼,當它是個虧也吃下去了。康明遜也有輕鬆之感,卻是另一番期待。他想,倘若父親動了大怒,不要他這個兒子,更甚的是,連家都不讓回,也就罷了。這一天,兩人都生出些細微的指望,渺渺然的,內心有些共同的激動。他們比平日更相親相愛,薩沙恰巧又沒來打攪。兩人偎在沙發上,裹著一床羊毛毯,看著窗簾上的光影由明到暗。他們手拉著手,並不說話,窗下的弄堂嘈雜著,是代他們發言,麻雀調嫩,也是代他們發言。這些細細瑣瑣的聲音,是長恨長愛的碎枝末節,分在各人頭上,也須竭盡全力的。房間裡黑下來,他們也不開燈,四下裡影影綽綽,時間和空間都虛掉了,只有這兩具身體是貼膚的溫暖和實在。
康明遜的期待落空了。這天回到家,進門就覺出和解的氣氛。雖然已晚過十一點,誰也不問他為什麼,從哪裡來。父親的房門虛掩著,漏出一點亮,他走過時看見父親坐在鴨絨被裡看一份報紙,臉色很平靜。姐妹的房間裡傳出留聲機的聲音,唱的是那種新歌曲,有點鍍鋁的,卻也是平靜的氣象。大媽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心。他其實不餓,卻不敢拂大媽的好意,便點了頭。他吃紅棗蓮心粥時,大媽和二媽坐在一邊織毛線,談論著一齣新上演的越劇,問他想不想看。他就說,倘若大媽二媽想看,他就去買票。她們則說,倘若他有空就去買,沒空便算了。一連三天都是平靜度過,他開頭還等著他們來問,後來便不等了,他想他們不會問了。他們一定是商量好了,決定"不知道",一切都和過去一樣,什麼都沒發生過,連那盒蛋糕也無影無蹤。康明遜不知是喜是悲,他足有整整一週沒去王琦瑤那裡。他陪兩個母親看越劇,陸兩個姐妹看香港電影,又陪父親去浴德地洗澡。父子倆洗完澡,裹著浴巾躺在睡榻上喝茶說話,好像一對忘年交。他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父親是壯年,自己只是個小男孩。他忽有點鼻酸,扭過頭去,不敢看父親頸項上疊起的贅肉。
王琦瑤在家裡日日等他,開始還有些著急,後來急過頭反心定了,想這事情鬧得越不可收場,就越有轉機,由他們鬧去吧!中間嚴師母倒來過一次,像是探口風的意思,王琦瑤並不露出什麼,一如既往地待她。嚴師母卻憋不住了,問她康明遜怎麼沒來。王琦瑤笑笑說:嚴師母不來,把個牌局給拆了,所以康明遜也不來了,只有薩沙還記著我,常來些。正說著,樓梯上腳步響了,薩沙上來了,好像專門來映證她的話似的。王琦瑤就撇下嚴師母,和薩沙有說有笑,其實是在撒氣,也是撒怨。她含著一包淚地想:他到底還來不來呢?
康明遜再來王琦瑤處,已是分手後第八天了。兩人都推停了不少,王琦瑤只覺得一顆心沉了一沉,因本來也是浮著的,這時反覺得踏實了。這一回來,兩人也是不說話,卻是各坐一隅,都躲著眼睛,互相不敢看臉,生怕對方嘲笑似的。坐了一下午,天黑了,王琦瑤站起來拉開了燈,然後問:吃飯嗎?房間亮著,兩人都有些不認識的,還有些客氣。康明遜說:我回去吃吧。卻又不走。王琦瑤便不再問他,兀自到廚房去燒晚飯。康明遜一個人在房間裡,這邊走走,那邊看看。對面窗戶的燈也亮了,看得見裡面活動的人,來去很頻繁的樣子,鄰家的房門一會兒開一會地關,乒乓地響。然後,廚房裡傳來油鍋炸響的聲音,是一種溫和的轟然。接著,香味起來了。他心裡安定下來,甚至還覺出幾分快樂。王琦瑤端著飯菜進來了,一湯一菜,另有一碟黃泥螺下飯。兩人坐下吃飯,再沒有提這八天內的任何事情,這八天是沒有過的八天。吃飯時,他們開始說話,說這日的天氣,服裝的新款式,馬路上的見聞。飯後,兩人就在一張《新民晚報》上找電影看。王琦瑤指著一個新上映的香港電影說,是不是去看這個。康明遜一看正是日前陪姐姐妹妹去看過的那個,心裡難免一動,嘴上當然是說好。兩人就收拾收拾準備出門,走到門口,手已經拉住門把了,王琦瑤又停下,一個轉身將臉貼進他的懷裡,兩人默默不語地抱著,不知有多少時間過去。燈已拉滅,是人家的燈照著窗簾,屋裡也有了光,薄膜似地鋪在地板上。
從此,他們不再去想將來的事,將來本就是渺茫了,再怎麼染得住眼前這一點一滴的侵蝕,使那實在更實,空的更空。因是沒有將來,他們反而更珍惜眼前,一分鐘掰開八瓣過的,短晝當作長夜過,星轉鬥移就是一輪迴。這真是長有長的好處,短有短的好處。長雖然盡情盡興,倒難免揮霍浪費;短是侷促了,卻可去蕪存精,以少勝多。他們也不再想夫妻名分的事,夫妻名分說到底是為了別人,他們卻都是為自己。他們愛的是自己,怨的是自己,別人是插不進嘴去的。是真正的兩個人的世界,小雖小了些,孤單是孤單了些,可卻是自由。愛是自由,怨是自由,別人主宰不了。這也是大有大的好處,小有小的好處。大固然週轉得開,但卻難免摻進旁務和雜念,會產生假象,不如小來得純和其。
他們兩人在桌邊坐著,看著酒精燈藍色的火苗,安寧中有一些欣喜,也有些憂傷。有時有大人抱著孩子來打針,孩子趴在王琦瑤膝上,由那大人按著手腳,康明遜則舉著一個玩具,對那孩子的哭臉哄著,賠著笑。這情景可笑到揪心,是角角落落裡的溫愛,將別人丟棄的收拾起重來。還有時他們一起搞馬蘭頭,那一小棵一小棵的,永遠也摘不完的樣子。他們將老葉放一堆,嫩葉放一堆,這情景瑣碎到也是揪心,是零零碎碎的溫愛,都不成個器,倒是不摻假,他們本是以利益為重的人生,卻因這段感情與利益相背,而有機會偷閒,溫習了愛的功課。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不知道"將來"什麼時候才來,似乎是近一步就遠一步,永遠到不了的。是因為那時間實在是太長太長,沒有個頭的。倘若不是後來的那件事發生,他們幾乎以為日子會一徑這麼下去,把那將來推,推,推來推去,直推進眼不見心不煩的幽冥之中。後來的那件事,其實不是別的,正是將來的訊號。這件事就是,王琦瑤懷孕了。
起初,他們不敢相信是真的,後來,確信無疑了,便陷入一籌莫展。他們不敢在家中商量這事情,生怕隔牆有耳,就跑到公園,又怕人認出,便戴了口罩。兩人疑神疑鬼,只覺著險象環生。又到了冬天,公園裡花木凋零,湖邊上結著薄冰,草地枯黃,太陽在雲後蒼白地照著。他們想不出一點辦法,圍著草坪走了一圈又一圈。於冷的天氣,臉上的皮膚都是收緊的,頭髮也在往下掉屑,心裡都有到頭的感覺。他們一齣公園門,就分手各走各的,扮作兩個陌路人。喧囂的市聲浮在他們的頭頂,好像作雨的雲層。他們各自走著,轉眼間誰也看不見誰了。
下一日,他們還須再商量,就去一個更遠的公園。依然草木凋零,遊人稀疏,麻雀在枯草地上作並腳的跳遠,太陽移著淡薄的影子,告訴他們時間流淌,刻不容緩。他們焦急得心都碎了,卻還是一個沒辦法。然後,就有無端的口角發生。王琦瑤本就是害喜,身上有一百個不舒服,再加上心裡有事,又是一百個不順氣,就變得急躁易怒。康明遜自己也是滿腹的心事,因要顧忌王琦瑤,還須忍著,說一些言不由衷的寬慰話,其實是更不自由的。待到忍無可忍,便發作起來。他們站在公園的水泥甫道上,開始是壓著聲音你一句,我一句,後來就漸漸忘乎所以,提高了音量。但他們再怎麼高聲大氣,在這冬天的空廓天空之下,也是和耳語沒有兩樣,一齣口便叫風吹散了。有一些鳥類在天上飛過。像揚起的沙粒一般。他們真是絕望,但又不是絕望到底,而是暗懷苟且之心。他們這兩顆心其實都是奮力向上的,石頭縫裡都要求生存。別看他們一籌莫展,互相折磨,那正是因為不服輸,所以要掙扎。他們兩人都瘦了一圈,氣色發黑,王琦瑤的臉上起了疙瘩。最初的焦急過去了,接下來的是一個倦怠的時期。兩人不再去公園,也不再商量,王琦瑤抱著熱水袋坐在被窩裡,康明遜則在沙發上,裹一條羊毛毯。兩人這麼孵蛋似地孵著,好像能把那個危險孵化掉。等陽光照到沙發的那面牆上,康明遜便用雙手在牆上做出許多剪影,有鵝,有狗,有兔子,有老鼠,王琦瑤在那頭的床上看著。等陽光從牆上移走,皮影戲結束,房間裡也有了暮色。
這一段日子,是康明遜燒飯,他從未碰過鍋灶,可一齣手就不平凡,連他自己也有些吃驚。他全神貫注於烹調技術,倒將那煩惱事情擱在了一邊。他腰裡繫著王琦瑤的花圍裙,手上戴著油套,頭髮有些亂,額上有些油汗,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將飯菜端到王琦瑤的床邊。王琦瑤吃著吃著飲泣起來,眼淚滴到碗裡。康明遜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好像是一個夥計,過了一會兒,也滴下淚來。事情是不能再拖了,必須有個決斷。王琦瑤說她明天就去醫院檢查手術,康明遜就說要陪她一同去。王琦瑤卻不同意,說她反正是逃不了的,何苦再賠上一個;她這一生也就是如此,康明遜卻還有著未盡的責任。她撫摸著他的頭髮,含淚微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這時候,王琦瑤發現自己真是很愛這個男人的,為他做什麼都肯。康明遜說,人家要問起這孩子的來歷怎麼說呢?王琦瑤想這卻是個問題,她就算不說,別人也會猜。她同康明遜再不露行跡,也是常來常往,跑不掉的嫌疑。別人想不到,嚴師母還能想不到?她忽然心頭一亮,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薩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