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袒露

兩人久久無言,只聽紅泥小火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作響。

林錦樓把玩著香蘭腕上的鐲子道:「年底二弟便要再娶了,別忘了備份禮到時候打發人送去。」

香蘭一怔:「軒二爺再娶?娶誰?」

林錦樓道:「剛訂下來的,是個舊交的女兒,後來爹死娘嫁人,家裡落敗,折騰精窮了,投靠了親戚,聽說是吃過不少苦,長得整齊白淨,性子和順,寡言少語,她兄長有志氣,中了舉人,做了老頭兒的門生,品行忠厚。老太爺親自瞧過那姑娘便定下了,嘖,二弟是個喜好譚氏那樣風流賣俏的,這個老實巴交的也不知他可心不。」

自那回變故後,林錦軒大病一場,身子時好時壞,好容易好些,整個人卻頹唐下去,別人尚可,林老太太不免日夜長吁短嘆的惦心,林錦樓卻笑說:「二弟這病,我曉得怎麼治,納個美貌的妾一準兒好了。」香蘭沒忍住白了他一眼,林錦樓卻衝她擠眼。林老太太當了正經,滿府裡看丫鬟堆裡沒得可心的,便化銀子從外頭買回來個絕色擺在林錦軒房裡。沒過幾日,林錦軒就精神了,飯多用一碗,再過幾日,香蘭聽丫鬟們說,林錦軒已溫柔體貼握著筆管教她寫字了。臥房裡原掛著一幅香蘭給譚露華畫的一幅肖像,林錦軒每日必要相對,垂淚懷念,如今也悄悄撤下,不知放到哪裡去了。

香蘭只是唏噓,想來尋常男女情分到底也便如此,痴情不渝、天荒地老乃是人間罕有,故一經出現便是千古佳話。情濃也好,痴心也罷,大多到底不堪時間歲月消磨,新人笑靨如花,舊人便只漸漸淡成了影子,最後只剩一點漣漪,漸漸盪漾不見,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香蘭微微嘆氣,道:「譚露華還在廟裡關著,再過個一兩年,她要願意,也放她找個尋常人家嫁了罷。」

林錦樓夾了塊芙蓉糕放在小碟兒裡推到香蘭面前,道:「你還為她擔心?人家比你有心眼子,庵裡的老尼漸漸管不甚嚴,她早就收拾妥了塗脂抹粉,跟在庵裡借宿的書生眉來眼去,只是如今還不敢罷了,老太爺的意思,再過個三五載的自會放她去,如今還不行。」抬頭瞧著香蘭目瞪口呆的模樣,像個瓷娃娃那麼呆,那麼可人兒,又忍不住想笑,在她鼻尖上擰一記,「普天之下也就你最傻了。」

香蘭把林錦樓的手拍開,乜了他一眼:「這是大智若愚,化繁為簡。」

林錦樓嗤兒一聲笑,忍不住在她臉上親一口,香蘭見他笑得又可恨又得意,見四下無人,也不禁摟住他脖子,在他臉上親一口。林錦樓登時愣住,又笑道:「啊呀呀,了不得,你這小酸儒竟在臥房之外的地方親了爺一下,今兒莫不是在做夢罷?」

香蘭紅了臉,鬆了手,佯裝聽不見。林錦樓見她羞答答模樣又想打趣她,可轉念想真把香蘭惹惱了可不妙,萬一以後再外頭死活也不肯親自己了呢,遂忍住,只笑嘻嘻的又給她夾菜,道:「兒子都要給我生了,臉兒還那麼小,我這回走之前,晚上跟你說了什麼話兒還記著麼?」

香蘭臉上更紅,瞪了他一眼,又不禁問:「要是生女兒呢?」

林錦樓喜滋滋道:「女兒也好,你生的我都愛,生兒子好跟長輩們有交代罷了,省得回頭念三音。」

香蘭臉上也笑起來,方才放了心,吃了半塊糕,想起什麼道:「爺前兩天來信,說中元節各廟做水陸法會,讓府上支銀子去給先人亡者做功德,已在賬上支了銀子去了,可我看超薦單子上還有三姑娘的名字……莫非她真的死了?前些天我出門,我還在街上看見個穿著杏黃衫兒,赭色裙兒的婦人走過去,背影跟三姑娘一樣的形容,只可惜不是她。」

林東綾音信渺茫,有人說在青縣見過她農婦打扮坐在趕集的大車上,或有說在揚州青樓巷陌裡瞧見過她濃妝豔抹坐在欄杆前頭招手,或有說她在保定做了個員外的乾女兒,或有說她在京郊一處人家裡當了媳婦,種種不一而足,林家一一派人去瞧,卻總也不是。林東綾自私任性,手裡還捏著人命,終是被王氏寵溺壞了,香蘭對其並無好感,可如今又不禁憐憫她一些。

林錦樓仰面望天,面露沉思之色。自林東綾跑丟,林家明裡暗裡沒少遣人去找,丟的第1日,九城兵馬司打發人來報,說從北護城河的草蕩裡勾出個年輕女屍,仵作驗屍說此女乃先奸後殺。林錦樓親自前去辨認,只見已爛得不成樣,瞧不清面目,因半身浸在水裡泡起來,已辨不出身量,衣裳早已碎裂,可看著顏色與林東綾丟時穿的有幾分相似。林錦樓不敢斷定,依舊將屍首領走,點了一處穴埋了,回家卻也不說,恐王氏知道有個好歹,遂埋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