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留臉

丁氏聽說要給林錦樓告狀,心裡已有兩分怯了,臉上卻不帶出來,反又添了兩分氣,冷笑說:「她要告我什麼?我方才說什麼了?不過說說見聞,這就能治我的罪?我可指名道姓說了她了?真是冤枉天冤枉地,沒得栽贓治罪。啊,我曉得了,這是借題發揮,惱我當日不去林家呢!你也不必說了,她惱我,只管拿出去讓她老太太和婆婆評理。她一個晚輩,竟要將長輩不放眼裡了!」說著轉身便要走。

吳媽媽上前伸手攔住,臉上笑意淡了些,卻仍笑笑著:「五太太,屋裡都是明眼人,咱們也不說氣話。說到長輩晚輩,五太太,真論起來,我們大奶奶是從一品的誥命,按著禮法,合該您先給我們奶奶行禮,都是先國法再家法不是?可這麼說不就生分了麼。方才您在屋裡說的那話,就算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可到底傷人了不是?」頓了頓道,「當初我們奶奶當丫鬟時不知受多少擠兌欺負,只有幾個人跟在身邊知疼著熱,如今奶奶一朝風光,這些人全都揚眉吐氣沾了光。原那些看著奶奶當日生嫩好欺的,如今都不知上哪兒悔去呢!外頭如今是有些風言風語,可誰說日後大奶奶生不出來呢?有句老話用在這裡不妥當,可也是這個意思——‘莫欺少年窮’呀。

丁氏眼皮子一跳,道:「我當日沒沾她的光,日後也沒處求她。」

吳媽媽道:「人和人在一處無非你給我臉,我給你臉,您素來是個老奴敬仰的聰明人,能轉得開這個心思,我既然來,便是搭梯子遞臺階,下與不下,五太太自然有個英明決斷。」言罷福了一福,道:「老奴先告退了。」

香蘭見吳媽媽進來便以眼色詢問,吳媽媽過來低聲說:「先前轉著彎兒說,她嘴硬不肯回轉,後來只好挑明瞭,她是個臉兒小的人,身段端得高,方才並沒說軟和的話。」

香蘭點點頭。

片刻,只見丁氏進來,仍坐下來吃茶,同左右說話。香蘭也不急,慢慢將這茶品完一杯,抬起頭,目光正與丁氏相撞,二人對視,香蘭先微微一笑,頷首致敬,卻見丁氏臉上柔軟,竟也與她笑起來。又過片刻,二人便坐在一處說話,幾句過後,竟然極親熱,丁氏拉著香蘭的手道:「你這鮮花兒一樣的人,怎就嫁給那霸王了呢?日後他要欺負你,你只管告訴我,我們這些人可都不饒他。」香蘭抿嘴笑:「成,我可記住了,回去就告訴他,我可給自己尋了個好靠山,以後他膽敢對我不好,我便找您哭去。」屋裡人不由都笑起來,口中打趣,卻彼此使著眼色,暗暗納罕,方才一個說話指桑罵槐,一個含怒負氣出門,怎轉眼間就好得跟什麼似的了?

唯有丁素煙不高興,臉上帶了出來,丁氏瞧在眼裡,暗中踢了她一下,丁素煙方才好了些。

香蘭心裡明白,方才她讓吳媽媽去當說客,就是從中斡旋,有些話是她教吳媽媽說的,既表達她心裡不滿,讓對方警醒,又不把話說絕,歸根結底便要二人把這件事揭過去,到底是多個朋友比多樹敵要強,可到底如何翻篇,卻要看丁氏表現。方才丁氏說這話就是服軟,給自己刺兒她賠不是了,可見此人精明、識時務,在下人跟前端著不掉價,可轉回頭又能屈能伸,明明厭惡自己,卻能裝得百般慈愛親切,怪道一介寡婦卻能在族裡有立足之地。

丁氏臉上雖笑,心裡卻不是滋味。她知道香蘭如今做得正房奶奶絕非單憑一張臉,可如今一遭,卻覺出她軟中帶硬不好相與,尋常人要麼忍了,要麼鬧僵起來,香蘭在旁人面前給她留臉,私下底卻讓老奴出面敲打,擺明利害,有些話顯見不是吳媽媽之輩能說得出的,必然是她在背後指點,過後主動示好,當做無事一般笑談。難怪陳香蘭左右逢源,撈上宋家小子,轉頭又攀上林錦樓這根高枝兒,自她進府,林錦樓那些美貌姬妾一個兩個全都沒了,如今獨寵她一個,當真是好忍耐好手段!

勞心半日,香蘭早已神思倦怠,小鵑見香蘭臉色蒼白,不由蹙起眉,擔憂道:「咱們要不家去罷?找個大夫瞧瞧,何苦在這裡聽那老孃們吃甜咬脆,說什麼鹹的淡的。」

香蘭點點頭,起來卻覺頭暈,小鵑忙攙住她,早有機靈的小丫頭報與主人家,家裡太太立刻過來,親自讓出女兒臥房,張羅扶香蘭過去歇,又道:「正巧大夫來給媳婦兒診脈,要他過來瞧瞧,總好放心不是?」說著便出去請大夫。

片刻大夫到了,皺眉捻鬍子診了一回,復又將眉頭舒展開,起身拱手笑道:「恭喜賀喜,這是有了喜了!」

香蘭在帳裡聽了,不禁坐起來,失聲道:「什麼?」

吳媽媽上前問:「真的?真的?真是喜脈?」

大夫笑道:「按之流利,圓滾如珠,正是錯不了,是喜脈,只怕已有將近兩個月了。」

香蘭怔住,旋又大喜,卻要幾乎哽咽,只強忍道:「快賞!」

吳媽媽早已掏出一份極厚的紅封遞過去,那大夫一捏,登時眉開眼笑,拜年話說了許多,又道:「待會兒開一劑安胎的方子,回頭煎了吃。」

大夫一走,吳媽媽打起簾子,見香蘭正坐在床上抹淚兒,吳媽媽又是快慰又是心酸,忍不住也落淚,只聽香蘭道:「回去再請大夫診一診,倘若是真的,先別告訴大爺,我,我親口與他說……」

小鵑進屋正巧聽見這句,不由也紅了眼眶,咬牙道:「如今看那些長舌婦們還胡唚什麼!我這就出去用這事打她們臉!」

香蘭有孕這訊息一經傳出,立刻便有人進來道喜,香蘭卻是一刻都不願多呆了,立刻動身回家。臨行前與眾人告辭,丁氏臉上雖笑,卻神情複雜,倘若不是她方才同香蘭打了圓場,只怕這會子就真真兒的鬧出大沒臉了,可心裡卻禁不住又驚又惱又妒又恨自己侄孫女不爭氣,這榮華富貴本是他們攥在手心的呀!她瞧了瞧目瞪口呆的侄孫女,搖了搖頭,頹然癱在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