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父子(二)

香蘭一直默默的瞧著他,她從未見過林錦樓這個模樣,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她不禁起身,走了兩步又猶豫,卻見林錦樓忽扭過頭,整個人逆著光,瞧不清臉上的神情,低聲說:「我還以為你得過來瞧瞧我。」看了香蘭半晌,又把頭扭過去。

香蘭哽住,心裡沉甸甸的,輕輕走過來,蹲下身子,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林錦樓的臉,小聲說:「抽屜裡有藥膏子,我給你塗些罷。」直到摸上林錦樓的臉,她才驚醒,剛想收回,林錦樓卻一把抓了她的手,兩隻眼沉沉的看著她。

兩人對視片刻,香蘭直看到林錦樓的眼睛裡,她忽有些慌亂,低下頭,卻看見林錦樓的手,又紅又腫,指節已青了。香蘭聲音忽變得極小:「你這是何必,你……我去給你拿藥膏子。」言罷將手抽回站起來,轉身的時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不多時,香蘭拿了藥膏回來,先輕輕塗在林錦樓臉上,又塗他的手。林錦樓任憑香蘭擺弄,也不說話,眼睛發直,只往窗外看。香蘭又端來一碗茶,遞過去道:「喝一口罷。」

林錦樓忽然抓住香蘭的手腕往懷裡拉,香蘭一聲驚呼,整碗茶都掉在地上,林錦樓卻把她拉到懷裡用力抱住,鼻子蹭著她的脖頸,深深聞了一口,香蘭抬起胳膊將林錦樓環住,他一顫,渾身的僵硬方才慢慢鬆懈下來。

香蘭輕輕問:「你這是怎麼了?」

林錦樓也不說話,半晌,他低聲問道:「香蘭,你恨我麼?」

香蘭怔住,她恨麼?林錦樓原在她眼裡就是個霸王,是個魔頭,強悍霸道,精明洞悉,一身英氣傲氣,總是迫她,一隻手一次次將她按在泥裡,另一隻手卻一次次救她。只是她竟已記不清了,她還未老,可前塵舊事卻都已成雲煙模樣。她恐怕就是個活該吃虧沒心肝的人,原他對自己那些壞,漸漸已模糊成灰,可他對自己的好,她卻記在心裡頭,尤其那個風雪夜,他身受重傷拼著最後一口氣,託付袁紹仁日後關照她。

還未等回答,便聽林錦樓鼻子裡嗤笑一聲道:「你是恨我厭我的罷,是罷?」香蘭用力掙起來,兩手扳住林錦樓的臉,看著他的雙眼,極認真的搖頭,說:「我不恨你,早就不恨了。」

「是啊,你是個軟心腸,就沒恨過誰。」

「……」

「那……那你愛我麼?」

「……」香蘭一雙深潭一樣的眼看著林錦樓,一顆心噗通亂跳,她忽然喉頭髮澀,輕聲道,「大爺為何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我,我……算了。」他兩眼不去看香蘭,仍把她摟得很緊,良久咕噥一聲,「沒事……我愛你便是了。」

香蘭心裡一緊,瞬間百感交集,將要把她心撐裂,渾身輕顫,眼睛裡一片水光。她把臉放在林錦樓肩上,不讓他瞧見自己淚流滿面。

過了一會兒,林錦樓輕聲道:「今兒我爹讓你受委屈了罷?甭往心裡去,他那人就是橫挑鼻子豎挑眼,你敬著他便是了,他說什麼你都當是唱小曲兒……他這回進京只怕要留下,二皇子叛變,朝堂之上受牽連的朝臣不少,元氣大傷,老頭兒政績佳,只怕要入閣了,他留京裡才是好事……我一直想送個大禮給你,日後不再委屈你,只是遲遲辦不妥罷了,等妥了,咱們便回金陵過自己逍遙日子去,誰的臉色也不用瞧。」

香蘭悄悄用帕子抹了臉,看著他問道:「什麼大禮?」

林錦樓拍了拍她肩膀,半晌才道:「等妥了再說,也不知你是不是稀罕……不說這個,回金陵之後,我跟你回你家裡看看,你也有日子沒瞧見你爹孃了,心裡想得慌罷?」

香蘭沒有說話,聽著林錦樓絮絮叨叨,心思仍在那「大禮」上。她是個聰明人,這些時日林錦樓忙忙碌碌,先是讓人整了一齣《蘭香居士傳》,又讓她給林昭祥畫畫,領著她去見父母,回來又是這副模樣,究竟為著什麼,她心裡已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她忽然抱住林錦樓的臉,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記。林錦樓只覺天崩地裂,滿目眩暈,啞著嗓子喚了一句:「香蘭……」便吻在她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