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病中(三)

「你還好意思說爺呢,就當你脾氣不硬似的。臭得像茅坑裡的石頭,白長個好樣子,一句話能把爺氣得心肝肺都疼,合著都忘啦?」

香蘭撥著火盆,回頭笑了笑,又扭過頭嘆道:「從庵裡還俗時,師父指點我唯有‘脾氣剛拗’,當初以為是讚美良言,沾沾自喜,如今想起來,才憶及師父說此話時滿面愁思,想來她老人家早已料定我要在這一條上吃不少的虧……如今我也慢慢改了。」

林錦樓看著香蘭的側影,嘴巴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了,心裡忽然堵得難受,他是何等的聰明人,知道香蘭吃的虧,只怕有一大半是從他身上來的。

秦氏一直站在門口,微微掀開簾子往裡瞅,見她兒子兩眼直勾勾盯著人家瞧,眼皮子都不帶眨一下的,香蘭起身去做什麼,林錦樓眼睛便跟著溜過去。

秦氏放下簾子,默然無聲。

不多時太醫來了,為林錦樓看了一回,重新開了方子,又加了一味敷在患處的藥膏,只說並無大礙,便告辭了。秦氏進來探看兒子,林錦樓對香蘭道:「晚飯用了麼?快吃去罷,這兒先用不著你。」

香蘭便出來用飯。丫鬟們端了四盤羹菜、一碗晶瑩油亮的粳米飯、一碟奶香細果子、一碗養血益氣湯。香蘭便坐在炕桌上吃,問了眾人,才知她們已經草草用過了,遂在炕下又擺了一桌,團團圍著吃脫骨八寶雞等,香蘭把細果子給她們,靈素又端來上午剩的半鍋湯,熱熱鬧鬧的又吃了一回。

一時飯畢,香蘭漱口淨手,重新到林錦樓房裡,秦氏站起身道:「夜了,我也該回去了。」香蘭跟在身後相送,走到門口,秦氏去拉香蘭的手道:「好孩子,如今樓哥兒全都仰仗你了。」

香蘭道:「太太放心。」

秦氏搖了搖頭,只握著香蘭的手,出神去看洋漆几子上不住搖曳的燭影兒,片刻才道:「都是痛快人,也不必說那些虛的假的客套話,樓哥兒也跟我說了,這一遭出來也全仰仗你……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如今已到這個地步,咱們娘倆不妨掏心窩子說幾句明白話。最早先我不待見你,你生個好模樣,可心氣兒太盛,又太清高,樓哥兒相中你了,只怕後院沒個寧日,後來你救了我跟四丫頭,我心裡感激,高看你一眼,可也想著到底是個下人,多給銀子,日後待你厚道便罷了,藏奸的就算面上演得如何厚誠,可到底是瞞不住的,倒沒想到日子長久了,真是應了‘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這一句,旁人待你好不好,你心裡頭明白,難得心裡有數還能克己利人,唉……你這孩子……」秦氏摩挲著香蘭的手,這一遭正正是真情流露,眼眶微溼,用帕子蘸了蘸眼角,道:「方才你勸樓哥兒那幾句我聽見了,都是好話,尋常人說什麼,除了老太爺,樓哥兒一句都聽不進,卻能聽進去你說的,日後你還得替我多勸勸他。」說著將香蘭松下的鬢髮抿到她耳後,道:「今天這番話放在這兒,樓哥兒看重你,在我心裡認你是個女兒,日後他欺負了你,我給你做主。」言畢從手上褪下一對兒鐲子便套在香蘭手腕上。

香蘭忙推辭道:「這可不行。」

秦氏笑道:「有什麼不行的,這一對兒是我孃家陪嫁,給你便是讓你瞧出我的心。」

吳媽媽在一旁連忙給香蘭使眼色,滿面堆著笑道:「這可得恭喜太太了,原我就覺著香蘭姑娘長得像誰,如今太太這一說,我還真覺出太太和香蘭姑娘像,真像是母女兩個來著,想來也是前世有緣。」又拉著香蘭道:「還不趕緊謝謝太太。」

香蘭只得展拜。秦氏又勉力了幾句,方才告辭了。吳媽媽特地留了兩步,對香蘭笑道:「恭喜姨奶奶了,太太是什麼人,精明得厲害,也虧得是你,換個旁人都不消說能有這份臉。」言罷跟著出去了。

香蘭走回臥室,林錦樓躺在床上問道:「太太給你說什麼呢?」

香蘭笑了笑沒有說話,低頭看見那對鐲子,只覺著那手腕子有千斤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