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蘭取來手巾將他額上的汗拭了,又解開裹在他胸前的布條,換藥敷藥。再看看他兩肩上的傷口,輕輕塗了一層藥膏。林錦樓疼得渾身微微痙攣,身下的床單具已讓冷汗浸溼,死死咬著牙關,靈素便在旁邊將他身上的汗拭了。香蘭只覺得難受,輕聲道:「疼就哼兩聲罷,還能舒服些。」林錦樓只抓住香蘭的手,側過頭,把臉埋在她手心裡,搖搖頭,悶聲道:「沒事,你這樣拉著我就好了。」香蘭便挪到床頭,將林錦樓的頭摟在懷裡,靈素接過手來,手腳麻利將藥換了便躡足退下。香蘭幫林錦樓蓋好被子,林錦樓仍抓著她的手不願放,他抬起頭,瞧見香蘭眼裡好像溼漉漉的,想說的話便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了。
一時小鵑進來換薰香餅兒,兩人皆一言不發,一室寂靜。待小鵑走了,林錦樓靠在香蘭懷內,忍著疼,問道:「方才這麼久你做什麼去了?」
香蘭道:「老太爺和太太叫我去,賞了我幾樣東西。然後太太又帶我去見老太太,老太太拉著我說了半天話,又留我在她房裡做針線,賞了我好幾樣首飾,頭面、鐲子、耳環,戒指,都是好東西。」
此時藥力上湧,林錦樓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道:「老太太有得是好東西,她喜歡你才賞你的。」
香蘭「嗯」一聲。
林錦樓意識已有些模糊,道:「你身上有傷麼?大雪地裡凍這麼久,毯子和衣裳都蓋在我身上,你那麼嬌弱,再凍出病呢……」聲音漸漸低不可聞。
香蘭道:「我身上挺好,就是腳上有些凍了,已塗了藥膏子。」再低頭看,林錦樓已睡了過去,她抱著林錦樓坐了一會兒,垂下臉打量他。林錦樓睡著時平日裡的的氣勢便一絲全無了,整張臉柔和下來,反添了兩分儒雅,像個小孩子似的。香蘭將他的頭小心翼翼放在枕上,出了一口氣。
這一遭去,林老太太姜氏待她極和善,噓寒問暖,長一句短一句的誇她,先賞了一堆東西。香蘭將自己平日做的一色針線送上,林老太太又沒口子誇她針線。在一處說笑半日,秦氏說起自己孃家姊妹等事,林老太太便開始抹淚兒,嘆道:「說起孃家姊妹,我倒想起我妹妹來了,比我小几歲,竟走在我前頭,全是她不肖子孫的過。也可憐見的,她那兩個孫女也是少不經事,痰迷心竅便犯了大錯。」言罷去拉香蘭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這一遭委屈了你,自此以後,不管你身上有子嗣沒有,我們便決不能虧了你,回頭我做主,讓那兩個給你賠不是。」香蘭暗暗驚奇,心說姜家姊妹早就與她道過歉了,卻聽林老太太下一句又說:「也讓樓哥兒心裡頭別梗著扣兒,好歹都是一家子的親戚,何必鬧成如此呢。」
香蘭方才恍然,原來林老太太這一番是當說客來的,便微微笑道:「老太太不嫌我鄙陋,這樣疼我,我真是感激不盡了。老太太說得是,一家子的親戚,回頭我也同大爺說。」
林老太太嘆氣道:「就怕那個犟小子不聽,暗地裡沒少找姜家不痛快呢,唉!如今他們求到我跟前,我能說什麼。」
香蘭只是陪笑。林老太太如此這般,若在兩三年前,她心裡指定憤然不平,如今遭遇倒真是豁達坦然了。
當日下午,近掌燈時分,吉祥、雙喜、雪凝等人方才從莊子回來。一問才知,原來外頭四處抓人,兵荒馬亂的,那幾人直等到平靜些,方才由官兵護著回了京城。不在話下。
晚飯時,林錦樓醒過來,香蘭端了粥喂他。林錦樓吃了一口,擰著眉說:「這兩天嘴裡能淡出鳥兒了,都是喝稀的。」
香蘭道:「你身上有傷,不能吃發物,太醫說只能吃這些。」
林錦樓道:「放屁,原在戰場上,爺受了傷照樣有什麼吃什麼。」
香蘭哄道:「你把這粥喝了,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燉的山菌湯,盛一碗給你,好不好?」
林錦樓渾身難過,人病在床上便有一股子邪火,看什麼都不痛快,本想抱怨找茬的,可聽香蘭這樣和他說話,心裡的火氣便煙消雲散。他默默的瞧著香蘭喂他粥,又給他擦嘴,倒茶漱口,解開布條看他傷口,圍著他團團轉,溫言細語的跟他說話。他忽然覺得這次受傷還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