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猙獰(三)

西北風呼嘯,林間幽暗。

雪地裡兩頭躺著兩個方才決一死戰的人。

一聲呻吟,林錦樓緩緩睜開了眼,只覺唇邊有溼意,更覺喉嚨乾澀,不由伸舌去舔,俄而便有人托起他後腦,用清水喂他,他大口喝了一氣,想掙扎起來,深入骨髓的疼痛令他大聲叫了起來。如此疼痛令他愈發清醒了些,扭頭一瞧,只見香蘭正把他的頭抱在懷裡,把湯婆子裡的水餵給他喝。

他又喝了幾口,慢慢吞嚥,方問道:「盧,盧韶堂呢?」

香蘭小聲道:「死了……」

「你……怎麼不逃命去,反到這兒來?」

「……」

「……你去翻翻盧韶堂的衣裳,行軍之人,身上必帶著些傷藥。」

香蘭咬咬嘴唇,小心將林錦樓放下,去翻動盧韶堂的屍首,她手早已凍得發軟,伸展不能,便將手伸入衣內,放到腋下暖了暖,又連忙翻找,果真在腰帶上找到一隻錦囊,開啟一瞧,裡面有三隻瓷瓶兒及零零散散其他物什,連忙拿去給林錦樓看。

林錦樓命她將瓷瓶兒裡的東西倒出來給他看,一瓶兒乃藥丸,一瓶粉末,一瓶乃膏狀之物。林錦樓聞了聞藥丸,吃了一顆壓在舌下,讓香蘭把他衣襟解開,把藥膏塗在他傷處,這一塗藥引得一陣劇痛,他面色慘白,竭力忍住不曾大叫,渾身冷汗淋漓,整個人已像從水裡撈出來的。香蘭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汗水和血跡,將盧韶堂腰上系的汗巾子扯下,為林錦樓包紮傷口,又忍著不適把倒地死屍的頭巾解下來包紮林錦樓的胳膊。

林錦樓又躺了片刻,勉力掙扎,一手扶著樹幹一手撐著香蘭便要站起來,幾次三番不成,香蘭忙勸道:「要受不住再歇一會兒罷。」

林錦樓喘著粗氣搖頭道:「不成,只怕叛軍大軍不多時便要過來,在此處無疑送死。」他命香蘭將盧韶堂的弩箭遞與他,又命把盧韶堂的馬牽過來,咬牙拼命站起,掙扎著爬上馬背,又要拽香蘭上來。

香蘭面帶憂慮之色,搖了搖頭。

林錦樓此刻已無力爭辯,伏在馬背上,指著密林一端道:「往這個方向。」

臨行前,香蘭解下一名弓箭手的皮毛手套套在手上,湯婆子繫於腰帶,仍把毯子蓋在林錦樓身上,牽了馬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去。

香蘭渾身已經凍木了,風吹來,臉似刀割一般,眼睛將要睜不開了。行了一時,終於出了密林,因大雪覆地,也辨不清前方是否有路,香蘭欲問林錦樓,只見他伏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大駭之下忙去探看,見鼻息尚存,方才舒了一口氣。又抬頭看看茫茫前路,眼下只能硬著頭皮一徑兒向前了。身後隱隱傳來喊殺聲,香蘭不敢回頭,只加快步伐,牽著那馬兒快行。

走了不知多久,腳下的路漸陡,顯然已是下山,香蘭腳上的鹿皮靴不耐山路,幾次腳下一滑,整個人便跌到地上,她忙又站起來,一手揉著痛處,一手拽著韁繩繼續往前去。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或許半個時辰,香蘭只覺又累又乏,再難前行。忽然見到前方竟隱隱現出火光,香蘭又驚又喜又怕,牽著馬往前蹭了幾步,只聽一陣喊殺聲,香蘭忙止住腳步。此時喊殺聲越來越近,似是一眾人在圍攻車隊,那車隊倉皇之下往香蘭這處跑來。

香蘭大驚,做瞧右看,唯有一旁尚有青松翠柏,嶙峋巨石後可安身躲藏,可馬太大,竟一時藏不進去,香蘭情急之下,扯住林錦樓拽下來,一下將她壓在身下,她連忙爬起,見林錦樓乃仰面著地,並未壓著胸前傷處,方才鬆一口氣,連拖帶拽,將人拉到岩石後,香蘭已是氣喘吁吁,剛想去牽馬,卻見那馬已回過頭,噠噠噠的跑掉了。

此時已無暇多想,香蘭先去瞧林錦樓,只見他仍昏迷不醒,她靠在石後悄悄往外看,只聽喧囂聲、叫喊聲愈來愈烈,那車隊中發出恐懼尖叫,聲音高亢,顯見是有女眷,只聽那聲音愈發近了,只見幾輛馬車衝了過來,車上火光沖天,應是中了火箭,馬車上匆匆奔下老弱婦孺等,四散逃竄,借火光看,皆穿著皮毛綾羅上等富貴衣衫,廝殺之人接踵而至,揮刀相向,有穿家丁衣裳的人正奮力抵抗。忽聞慘呼聲,只見一身穿狐狸皮襖的華服男子身首異處,那人頭咕嚕嚕轉過來,赫然是趙綱的臉!香蘭只覺驚恐,將林錦樓腰間的弩箭抓在手裡,身子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