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吃酒

林東繡道:「罷了,把炕桌搭進去罷,我跟香蘭一起用些。」說著先進了屋。

香蘭兩眼已腫成核桃,鼻子尖兒也紅紅的,見林東繡進來,連忙用帕子把淚擦了,啞著嗓子道:「四姑娘怎麼來了?」

林東繡嚇一跳,道:「哎喲,怎麼哭成這樣?誰那麼大膽,給你氣受?」又捱過去問道:「大哥哥欺負你了?」

香蘭勉強笑了笑,只張羅二靈將炕桌搭到碧紗櫥裡的大炕上。

林東繡命丫鬟道:「薔薇,回我那兒把那兩罈子上好的酒取來。」又拉著香蘭坐到炕上道,「一醉解千愁,咱們倆還不曾好好喝過呢。」

原來這林東繡也憋著氣,方才回去,夏姑姑訓斥她在詩社上舉止「有違閨秀之儀」,「爭閒氣鬥口舌,絕非貞靜貴人,市井潑婦做派」等言,林東繡心裡不舒坦,偏又尋不出一句反駁之言,只好耷拉著腦袋聽了半天訓,不免胸悶氣短的,跑出來散悶,一路行到香蘭這裡,欲對著香蘭吐吐苦水。

香蘭正是心事重重,悶悶的在炕桌邊坐了。林東繡倒也不客氣,往桌上瞧了瞧菜色,又點了幾個自己愛吃的,命暢春堂的小廚房去做,道:「早就聽說大哥哥這兒的廚子有手藝,還沒怎麼嘗過呢。」當下薔薇等人取了酒來,熱熱的篩了一壺,畫扇在一旁斟酒,林東繡把酒盅舉起來道:「我敬你一杯。」

香蘭舉起杯同她碰了碰,仰脖一飲而盡。那酒絕非果酒、黃酒等綿柔之物,又辛又辣又冽,香蘭只覺火辣辣一團順著喉嚨燒到心裡,極其難過,卻有種說不出的痛快。林東繡吐了吐舌道:「我的娘,這樣難喝的酒,怎會有人當成好物。」見香蘭又給自己滿上一杯,連忙攔住道:「不中用,待會兒你吃醉了,大哥可饒不了我。」

香蘭將她手推開道:「今兒咱倆不就為了痛快一回麼?四姑娘都把酒帶來了,又何必婆婆媽媽的。」言罷又親手給林東繡倒上,把丫鬟皆屏退了。

林東繡嘆口氣道:「也罷。」舉起杯同香蘭一碰,皺著眉飲了,只覺心突突直跳,臉已經紅了,夾了一筷子菜,忽笑了起來,道:「這在三年前,誰想得到我會給你敬酒呢?當初你不過就是個怯怯懦懦的小丫頭,曹麗環伸手就打你臉的,動輒呵斥,呼來喚去,如今你滿身綾羅綢緞,穿金戴銀的跟主子們論交情,她早就不知道淪落到什麼地方當野鬼去了,可嘆可嘆,你說這個造化呀……」

「綾羅綢緞,穿金戴銀就是好日子麼?四姑娘,我心裡一直跟明鏡兒似的,如今我這風光都在皮兒上,什麼跟主子論交,其實還是個玩意兒奴才,趕明兒個落魄了,興許還不如那個野鬼呢。」

「嘖,你就這點兒不招人疼,旁人誇你,你全盤接下來便是了,過著今兒想明天,照這麼想下去,再過幾十年,你我還都一抔黃土呢,累不累得慌呀。」

「想與不想,事情都那個樣兒,又不是蒙上眼睛當瞎子似的過日子,這些就避得過去的,只怕貪了眼前歡,日後的下場更不堪……好好,我不說了,咱們吃酒。」

兩人吃了些菜,又碰了一杯。

林東繡酒氣上湧,話愈發多起來:「原先我不大瞧得上你,不過就是個丫頭,脖子梗得比誰都硬,看著馴服,骨子裡一副清高模樣,好幾遭還給我沒臉,恨得讓人牙根疼。這二年眼瞅著,你比原先柔和多了,細細處下去,倒覺著你是個好的,不是那等捧著笑臉,背地裡藏奸的人。」

香蘭勾了勾嘴角,把酒杯舉起來道:「先前有得罪之處,敬這杯酒給四姑娘賠罪。」

林東繡吃了一口酒,又道:「我知你心裡為何不痛快,不就因為姜家麼?你想開些,大哥哥遲早要娶親,姜曦雲不是省油的燈,可太太和大哥到底還會對你維護一二。日後你受了委屈,來找我也使得,你救了我一命,又待我好,我心裡有數。」

林東繡說話的功夫,香蘭已灌了好幾杯,睜著醉眼對林東繡道:「日後四姑娘便是永昌侯夫人,四姑娘求仁得仁,只是永昌侯年長,妻妾成群,又有庶長子,四姑娘真不介懷?倘若尋一個年紀相仿的讀書人……」

林東繡冷笑道:「我是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倘若這門親事十全十美,又怎會輪得到我?我圖的便是榮華富貴一世安穩,倒也不覺自己受多大的委屈。」

香蘭用力點著發沉的腦袋,撫掌讚歎道:「四姑娘,你說這番話,我倒真真兒是敬佩你了……」

林東繡見香蘭滿面通紅,舌頭短了,連忙又攔住道:「別再喝了,讓丫鬟端碗醒酒湯來,回頭我真跟大哥哥沒法交代。」

香蘭又把酒杯奪回來,咯咯笑道:「同他交代什麼?我小心翼翼活到這個地步,好容易痛快一回,又要同誰交代!」一行笑,眼淚一行掉下來,又哽咽道,「我那命苦的傻妹妹……貪了眼前歡,瞧瞧是什麼下場,如今淪落到什麼地方做了野鬼……嗚嗚嗚……」

林東繡皺眉道:「什麼?妹妹?哪兒來的妹妹?」踉踉蹌蹌下地,去推香蘭道:「不成了,你真吃醉了。」趕忙命丫鬟將酒撤了,再端醒酒湯來。

此時林錦樓從前頭散了賓客回來,一進門便瞧見香蘭抱著酒壺還要喝,林東繡和丫鬟們正在一旁哄勸,林錦樓登時就黑了臉,道:「幹什麼呢?」

丫鬟們嚇得不敢動,林東繡道:「我同香蘭吃了點酒,不成想她不勝酒力醉了……」

林錦樓上前一把拉起香蘭,看著她酡紅的臉和渾身酒氣,皺著眉道:「醒酒湯呢?」

香蘭醉眼朦朧的看著林錦樓,忽連踢帶打的掙扎起來,口中嚷道:「我不想見著你,滾一邊兒去!」

林錦樓火冒三丈,把香蘭搖了兩搖,搖得頭上的釵環都掉在地上,咬著牙道:「你他娘瞧清楚點,跟誰說話呢!你就給我作死罷!」

林東繡不禁瑟縮,小聲道:「哥,你手輕著點……」

林錦樓恨恨的瞪了林東繡一眼,伸手指了指她,又把丫鬟手裡的醒酒湯接過來給香蘭灌下,香蘭拼命掙扎不肯喝,醒酒湯倒是灑了大半,又拼命咳嗽起來。

林錦樓氣得要命,鬆手把香蘭搡在炕上,恨聲道:「你就作死!你就作死!待會兒太太還讓你過去,看你怎麼辦!你是出息了,啊?前頭爺剛給你做臉,你在後頭就來這一手,你可對得起爺!」

林東繡趕忙過去拍香蘭後背,又用帕子給她擦臉,道:「大哥,她是吃醉酒了,難免說昏話……」

林錦樓瞪了她一眼,道:「你還在這兒磨嘰什麼?雨也小了,還不快滾?」

林東繡不敢惹這霸王,臉上端著笑道:「那我告辭了。」臨行前又忍不住回頭道,「哥,你憐香惜玉點……」見林錦樓又瞪她,忙不迭的回頭去了。

林錦樓看著香蘭歪在炕上難受,一時哭一時笑,一時又要酒,惱得吐血,林錦樓惱得手都抖了,起身狠狠的回臥房,「砰」一聲把門摔得山響。丫鬟們咬指啖舌,大氣兒也不敢出,只默默的服侍香蘭,忽聽門又「啪」一下開了,林錦樓已換了衣裳走出來,冷著臉把香蘭抱起來,弄到臥室大床上去了。又見畫扇拿了條毛巾過來,一把奪下,給香蘭擦臉,又把醒酒湯端來,捏著香蘭的嘴給她灌了。香蘭難受,終於哇一聲吐出來,幸而靈清在一旁捧著痰盂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