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曦雲笑道:「別見外,日後有的是地方要仰仗你呢。」
春菱聽了方才將紅包收下,笑道:「姑娘不愧是大家出身的,行事就是大氣,比不那些小鼻子小眼睛出來的,跟著姑娘辦事,我心裡頭痛快。」說罷方才帶了人走了。
回到暢春堂,春菱回過書染,將要進屋時,只聽屋內畫扇道:「春菱姐呢?奶奶剛剛找她,讓她把兩盒鮮果子以大爺之名給太太那屋送去,這可是個巧宗,太太歡喜了還指不定賞下來什麼呢。」
小鵑嗤笑一聲道:「你找她?方才剛搶了靈清的活計,領了尺頭狗顛兒似的給夢芳院送去了。人家如今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打算攀高枝兒去了!」
靈清嘆了一聲道:「也不知她想什麼,姨奶奶待她好,體面的活兒大都讓她去,她還成天嘀嘀咕咕的。要我是主子,見她這副德行,早給趕出去了。」
靈素道:「她心裡不痛快唄,原先她多風光,簡直連姨奶奶的主都能做了,如今誰還拿她說的話當令箭。」
春菱氣得滿臉通紅,用力一掀簾子跺著腳進了屋,屋中頓時靜下來。春菱冷笑著環視屋中之人,眾人皆不理睬她,只埋頭做事,連原先能同她說兩句的雪凝也不吭聲了,只用小銀鑷子剔核桃。
春菱沉著臉回到裡屋,先前她同哪個丫鬟拌嘴,只要一甩手鬧性子,香蘭皆會從中調停,好言相勸,只是後來香蘭便不再管了,只交由書染料理,讓她沒白受了好幾頓教訓。她漸漸明白,香蘭已不是當初那個初進林家戰戰兢兢又心灰意冷的小女孩兒了——她真個兒成了自己頭上的主子,只是自己卻再難彎下這個腰。
香蘭雖說打賞從不虧待她,也常找她拉拉家常,可這一套她瞧著無非都是惺惺作態,倘若真念及舊情,就該知道她心裡圖的是什麼,合該讓她統領大小事務,憑什麼讓小鵑之流爬到她頭上!
直到姜家來了,她方才看到指望。姜曦雲出身名門,甜美可人,厚道老實,對她從來都是甜甜的一汪笑,打賞給的極豐,又愛說笑話逗趣,尤其她身邊的丫鬟,也遠比小鵑、畫扇之輩討喜得多,對她總是一口一個「姐姐」的喊著,她漸漸的同姜家走得近了,還同雪凝和幾個小丫頭子說姜曦雲有多少好處。
孰料書染得知大怒,罰她頂著水盆在廊底下站了一下午,來來往往的小丫頭無不指指點點的,連雪凝自此也遠了她。這事乃奇恥大辱,她自此後索性愈發投靠了姜曦雲——眾人皆知,姜曦雲是秦氏看好的兒媳婦,良禽自然擇木而息,待日後姜曦雲嫁進來當家做主,她升為親近心腹丫鬟,便要好生整治書染、小鵑幾個,讓她們都好好瞧瞧!
春菱這邊如何暫且不提,卻說譚露華忙了半日方才回康壽居,進屋瞧見林錦軒正在書案前寫大字,便道:「二爺別總站著,寫一時坐一時,回頭熬精神,晚上該睡不好了。」
林錦軒笑道:「我哪裡這般沒用了,你過來看看,這幾個字哪個好。」又問她詩社之事。
譚露華皺了眉道:「別提了,都讓姜家來的小蹄子敗了興。」口中一長一短跟林錦軒說了,又道:「大哥真要同姜家結親不成?」
林錦軒道:「這都是長輩的主意,咱們做不得主,橫豎咱們過咱們的,他們過他們的,短不了你我就是了。」
譚露華哼道:「要是她才要了命了,就那個不吃虧的心性,保不齊跟大哥吹什麼枕邊風,回頭挑唆你們兄弟不和。」
正說著,彩明進來道:「二奶奶,丹姑娘來了。」
譚露華奇道:「她過來作甚?」起身出去迎接,命丫鬟擺細茶果。二人落座,姜丹雲也正想同譚露華交好,刻意說些好話,譚露華對其也並無惡感,二人一時也聊得投機,譚露華特特命丫鬟將她孃家陪嫁的琴抬出來請姜丹雲彈奏。
兩人說笑一回,愈發融洽。譚露華吃了一口茶,忽然嘆一聲道:「丹妹妹,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你可別過意……算了,還是不說了。」
姜丹雲笑道:「沒關係,二表嫂你說罷。」
譚露華語重心長道:「我瞧著妹妹是個挺知書達理,挺端正賢淑的人,怎麼偏偏有個那樣的小妹?嘖嘖,都是一個爹生養出來的,也差得忒大了些。我倒寧願妹妹當我的嫂子呢!」
這一句正撞在姜丹雲的心坎上,她一下紅了臉,佯裝嗔怒的看了譚露華一眼道:「二表嫂說什麼呢!」又嘆一聲道,「我哪有五妹妹得人意兒,表舅母這般喜歡她。」
譚露華道:「說句不該說的,婆婆也是昏了頭,把石頭認成金。」
這一句又撞姜丹雲心上,她嘆了一句道:「我就猜二表嫂是個見識不凡的,我那小妹,瞧著厚道,可從來不吃虧,從小到大我受多少委屈就不必提了,如今連好親事都緊著她。可光你火眼金睛管什麼用,如今這親事,是要訂下了。」
譚露華冷笑道:「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換做是我,即便這好親事輪不到我頭上,也容不得她這樣得意!」
一語未了,忽然稀里嘩啦一陣亂響,華、丹二人駭了一跳,只聽茜羅聲嘶力竭道:「我就知道,你個缺爹少娘,爛屁眼的賤人,你嫉妒二爺信重我,非要害死我!」
綵鳳大喊道:「鬆手!鬆手!」又尖叫起來。
旁人勸架道:「別打了!別打了!」
譚露華皺眉,強笑著對姜丹雲道:「妹妹先坐,我去瞧瞧是怎麼回事。」起身出去了。只見綵鳳和茜羅正在院中廝打,發散釵落,衣衫不整,幾個丫鬟婆子正在一旁拉架。
茜羅一行哭一行道:「你個賤人嫉妒我和二爺情意,竟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我今日抱你同歸於盡,到閻王老爺那裡去分辯清楚明白!」又去抓打綵鳳。
綵鳳邊躲邊道:「胡說八道,滿口噴糞,你栽贓陷害,姑奶奶跟你沒完!」
譚露華怒喝一聲道:「都給我停手!有沒有規矩了!」
這一嗓子如同「一鳥入林百鳥壓音」,眾人皆安靜下來,全跪了下來。
原來這事情確有一樁緣故。話說這譚露華自從跟戴蓉有了首尾,二人便如膠似漆打得火熱,譚露華本就是個易為情所動的女子,戴蓉又是老手,幾次三番下來,譚露華便死心塌地,對戴蓉言聽計從,她自己生性貪吝,卻捨得拿大筆銀子給戴蓉花銷。戴蓉從她手裡套了不少銀錢,又回贈些不那麼值錢的釵環、胭脂水粉給她。譚露華看做至寶,只覺得戴蓉對得起她一往情深。
趙月嬋便命戴蓉把斷絕子嗣的藥給譚露華,讓她下給香蘭吃,許諾了種種好處。戴蓉便哄譚露華去做,不曾想譚露華卻是有幾分仗義的,跟綵鳳道:「我自從嫁到林家,從主子到奴才,個個狗眼看人低,背地裡風言風語的踩我,唯有香蘭高看我一眼,接連不斷的送東西來,還總用好話勸我,這藥我怎能下給她,回頭你替我扔了,趕明兒個我回戴郎,就說那藥已經下給香蘭吃了,橫豎她肚子如今也沒個訊息。」言罷就把那裹著藥丸子的小緞子包給了綵鳳。
這綵鳳心裡也打著個算盤。原來譚露華一心一意愛著戴蓉,倒不願讓林錦軒近身了,便同綵鳳說,等再過一陣,她便做主給綵鳳開臉,抬她做林錦軒的姨娘,綵鳳自然樂意。可林錦軒先前屋裡卻有個叫茜羅的貼身丫鬟,甚得尹姨娘歡心,尹姨娘時不時同林錦軒吹風,要他將茜羅收房。
一時間綵鳳同茜羅便別了苗頭,二人都是不肯吃虧的潑辣性子,幾次鬧得不快,綵鳳發了狠,背地裡便同彩屏道:「茜羅那小蹄子忒可惡,我這兒有個斷子絕孫的藥,趕明兒個給她吃了,即便二爺抬舉她,也讓她下不出蛋,生生受一輩子揉搓!」還把那包藥拿給彩屏看。
偏那彩屏乃是口蜜腹劍之流,裝作同綵鳳要好,實則嫉妒她受譚露華信重,扭過頭便挑唆兩舌,將此事告與茜羅知道。
茜羅性子魯直,哪裡肯吃虧,這廂便鬧了起來,見譚露華來了,便跪在地上扯著譚露華衣角大哭道:「二奶奶可要給我做主哇!綵鳳那小蹄子黑了心腸,竟要給我吃斷子絕孫的要哩!」
綵鳳亦跪在地上,臉色蒼白道:「二奶奶休信她胡說八道!」
茜羅哭道:「我怎麼是胡說的?」把那包藥丸從懷裡掏出來,遞到譚露華面前道,「這是從綵鳳枕頭底下摸出來的,她還敢抵賴,彩屏姐早就告訴我了!」
譚露華一見那小緞子荷包,頭上的太陽穴立時「噌噌」跳了起來,怒得一把將茜羅手中的荷包打飛,狠狠瞪了綵鳳一眼,綵鳳知自己行錯了事,瑟縮著低下頭。
彩屏萬沒料到茜羅竟如此沉不住氣,她一招沒攔住竟鬧成這樣,不由嚇得渾身亂顫,慌忙跪在地上道:「沒有這回事,二奶奶,這都是茜羅滿口裡胡唚!」
茜羅扯著嗓子道:「我句句實情,是不是這回事,請個大夫來驗一驗這藥就知道了!」
姜丹雲趴在窗臺上瞧了個一清二楚,她雖還想在這兒瞧熱鬧,可也知再待下去不合儀了,遂跟綠蘿打了招撥出來,帶著清芬悄悄的順著牆根走了,行至一半,忽見前頭有一個小緞子荷包,凝神一瞧,正是方才茜羅口口聲聲喊的「斷子絕孫的藥」,譚露華伸手打飛,落在一處院內一處石凳旁邊。
姜丹雲本想裝作沒瞧見,可不知怎的,耳邊竟想起譚露華那句話:「也是丹妹妹太好性子,換做是我,即便這好親事輪不到我頭上,也容不得她這樣得意!」彷彿鬼使神差,她慢慢彎下腰,佯裝去撿掉在地上的扇子,悄悄把那包藥攥在了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