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樓笑道:「你說你這人就是彆扭。」說著拉香蘭的手往回走,「你這臉皮忒薄了,今兒姜家來了倆姑娘,五表妹性子好,懂眼色,又會來事兒。她那眉眼通挑,比得上青樓花魁了……嘖,你別瞪我,你以為花魁人人都當得?一要生得美;二要有才學,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比大家閨秀不差,吟詩作對張口皆成,古往今來典籍皆在胸中;三要有手段,懂風情,存小意,善揣摩,會說話,懂眼色。這最後一茬是最最要緊的,秦淮河兩岸這麼些青樓,能出花魁的不過寥寥,就你這樣傻不愣登的,得虧是在爺的房裡,真要到了青樓,梗著脖子兩三句把人倔跑了,指不定挨多少打呢。你跟五表妹多學學,也不指望你多機靈,會說兩句好聽的爺就知足了……」
香蘭垂著頭不說話,由林錦樓拉著回了暢春堂,不在話下。
卻說榮壽堂裡,眾人又說了一回話便設宴,一時飯畢,眾人又閒話幾句便各自散了。秦氏回到臥房裡,只覺身思勞頓,坐在榻上,打發紅箋去夢芳院探看姜氏祖孫安置如何,又命綠闌將夏姑姑和林東繡請來。夏姑姑不多時便到了,問過秦氏安坐了下來,綠闌過來獻茶,兩人先說兩句閒散話,當下林東繡進門,秦氏立時肅起臉,將她招到面前來,冷冷道:「跪下!」
林東繡「噗通」跪下來,磕頭道:「太太息怒,繡兒知錯了。」
秦氏道:「哦?那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林東繡道:「繡兒不該把香蘭叫出來,只是方才繡兒一時昏了頭,還求太太疼我,饒我這一回。」說著又磕頭。
秦氏淡淡道:「你方才是不是昏了頭,你自己心裡清楚。我單告訴你一遍,這是你孃家,你又是將要嫁出去的嬌客,必然厚待你幾分,倘若到了婆家,你依舊如此恣意妄為,丟不丟孃家臉面還在其次,日子好不好過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回罷。」
林東繡悄悄看了秦氏一眼,磕了個頭,起身出去了。
待她一走,秦氏便肅容道:「姑姑,我就把四丫頭託付給你了,望姑姑好生調教,家中必有重謝。」
夏姑姑一驚,忙道:「太太說這話可就言重了。」
秦氏長嘆一口氣,面露疲憊之色,道:「方才在廳裡的事,姑姑是知道的。」
夏姑姑默然,秦氏請她到屏風後坐,幫忙相看姜家女孩兒,這也並非為難之事,她便應允了。她方才窺得,那姜丹雲不過是尋常閨秀模樣,言談舉止尚可;若說這姜丹雲不過比尋常閨秀強些,那姜曦雲便著實令人驚豔了,這女孩兒心裡應是極精明的,卻故意扮拙,可她單容貌便已極美,行事言談真真兒是落落大方,帶著股伶俐勁兒,雖藏了點小心思,倒也覺著可愛。只是後來陳香蘭才是讓她吃了一驚的。她原先只道香蘭是個絕色的美妾,不過模樣生得好,未曾多留意,今日此人同姜曦雲站一處,兩人交相輝映,卻更襯出她氣度不凡,尤其從屋中出來那幾步走,行雲流水,儀態萬方,她瞧著都心驚,等閒的大家閨秀皆比不上了。
秦氏嘆道:「四姑娘,著實讓人不省心吶……說起來,原也是我的不是。」秦氏嘆一口氣,把茗碗放到旁邊的小几子上,「大女兒乃是姨娘所出,我視作是自己生的,便帶在身邊,只是到底母女連心,尹姨娘怎麼捨得,偏那時我年輕氣盛,跟老爺賭氣,大丫頭索性不管了。可等再想管的時候,大姑娘年歲已大,跟我生了嫌隙,事事頂撞,反生不快,我管了幾回便灰了心,索性由著她去了,後來老爺納妾又有了四姑娘,我也一片痴心教她,偏她跟大姑娘要好……唉……」秦氏說著便滾下淚來。
吳媽媽正立在一旁伺候,見了忙上前遞帕子道:「太太不必傷心,各人有各人緣法。」
秦氏吸一口氣道:「我教她同教二姑娘一般,皆是一樣的,只是這孩子待我始終有戒心,彷彿我會害了她似的,這才把姑姑請來,萬不能讓她這樣的眼界心胸就嫁到侯府去!」
夏姑姑站起來屈膝行禮道:「定當盡全力效勞,四姑娘性子雖拗,有些毛病兒,卻也並非朽木不可雕也。」
秦氏用帕子拭淚,欣慰笑道:「那便麻煩姑姑了。」一使眼色,吳媽媽立時地上一封紅包,笑道:「天氣熱了,姑姑裁兩身涼快衣裳穿。」
夏姑姑也不推辭,接了紅包,行禮告退。
秦氏長嘆一聲,歪在榻上,吳媽媽忙上前在她身後墊了靠背,口中道:「太太操勞了。」
秦氏咬牙道:「這是好容易相中的人家,倘若這樣攪合了,縱四丫頭將要嫁出去,我也不饒她!」胸口劇烈起伏。
吳媽媽忙替秦氏撫胸,又將茗碗遞上前,口中道:「天氣熱,太太萬萬要保重身子,息怒罷。」
秦氏道:「你不知道,姜家是老太爺和老爺都中意的,雖說原是將要衰落的世家,誰知這一代竟出了姜學成,年紀輕輕就做了閣老大臣!本以為他該在這個位上熬個幾十年,孰料皇上又派他去了浙江。」
吳媽媽道:「那就是被貶了?聽說姜大人去浙江不過提了一品……」
秦氏坐了起來,冷笑道:「當然只提一品,我先前也只道姜學成失了盛寵,可後來不光老爺來信,就連老太爺也說,只怕姜家要發達了。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皆盯著聖位,四處拉攏人馬,聖上只怕已有了屬意,怕姜學成捲入奪嫡之亂,特將他調出,只讓他入浙江不聲不響做了左參議,卻極享實權,只為日後新皇登基,再召他入京,方好提攜施恩。否則怎會先遣了姜學成,又提他長子去山東任知州?原本他長子外放七品縣令方才一年罷了。」言罷又嘆口氣,對吳媽媽道,「比姜家還體面的人家也未嘗沒有,只是……只是你也是見多識廣的老人兒了,比得上香蘭顏色的大家閨秀,你數數見過幾個?」
吳媽媽想了一回笑道:「香蘭生得太好,也就今日見的姜五姑娘和先前大爺娶的大奶奶。」
秦氏頷首道:「是了,自己的兒子自己明瞭,樓哥兒就是那樣風流好色的性子,否則怎會昏了頭娶了趙月嬋那賤人,如今又迷上香蘭。他這樣丟不開手,不分好歹的寵著,我只怕日後不娶個壓陣的姑娘回來,反讓內宅生事,再鬧出什麼‘寵妾滅妻’的勾當。兩年前我見過姜家五姑娘,當時便記著生了個好模樣,還是好一個討喜的性子,如今見了,長得愈發出挑了,沒瞧見今兒個樓哥兒瞧她都有些失魂魄的模樣兒?這事就成了一半,只有她這樣俊俏的才能與香蘭一較長短,千伶百俐才製得住樓哥兒的內宅內院,她秉性平和,宅心仁厚,也能容得下香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