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林東紈正在說一樁戴家的事。這戴家早年祖輩做過朝中二品大員,後家中也出過幾輩人才,因太子之事受了牽連,傷了元氣,蟄伏了十幾年,直到三年前,聖上方才重新眷顧,提了戴家老爺戴慶進了翰林院,極受內閣閣老趙晉器重。有道是「升官發財死老婆」,戴慶剛時來運轉便死了原配,過一年又續娶了一房新太太,家中又欣欣向榮起來。
香蘭吃口茶,微微抬頭一掃,只見林東綺正聚精會神的聽著林東紈說話兒:「……可那肚子是在戴家太太的喪期裡有的,已經五個多月,是戴三爺在戴家三奶奶眼皮子底下偷的丫頭,那丫頭也機靈,先託詞回家藏了幾個月,那肚子比旁人要大得多,許是個雙生子,眼見要藏不住,那丫頭她娘帶著她回戴家來。戴三奶奶要賞她一碗落胎藥,誰知那丫頭仗著自己是老太太身邊得意的,挺著肚子讓老太太做主。戴三奶奶那樣的脾氣性情你們都曉得,將要氣炸了肺,提著裙子追到老太太房裡,當著老太太的面,把那丫頭抓了個滿臉花,哎喲喲!還有說把人眼珠子給摳掉的,嘖嘖嘖,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林東綺一驚,撫了撫胳膊道:「大姐姐快別說了,怪瘮人的。後來怎麼樣了?」
「怎麼樣?還能怎麼樣?戴家老太太當場就暈過去了,那丫頭嚇得摔在地上小產。戴老爺說要狠狠整治三兒媳婦,嘖,要說戴三奶奶真有兩下子,知道他公公新續娶了一房,如今新婚燕爾的正在興頭上,轉回頭討好了新婆婆。這枕頭風一吹,也就輕拿輕放了,沒兩天又耀武揚威的,如今戴家的那些丫頭們算是給她壓服了。」林東紈說著,捧起一盞茶潤了潤口,道:「那丫鬟給送莊子上去了,聽說好端端一個整齊的女孩兒,如今破了相,也不知以後該怎麼的,戴三爺只打發人送了四十兩銀子,便再沒管過。」
譚氏哼一聲道:「阿彌陀佛,該!那丫頭是報應。戴家也不佔理,哪有在母親喪期就偷丫頭的,傳出去戴家斯文掃地。戴三奶奶縱有不妥,也是戴家縱容,難不成老太太身邊的就能隨便爬主子床,偷女主人的漢子了?」
林錦樓聽無非是些婆婆媽媽,十分不耐煩,轉回身想走,不成想聽見香蘭說道:「戴三爺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女孩兒到底是個奴才丫頭,主子硬要她如何,她能怎樣。可憐那女孩兒毀了一生,死了一雙孩子,那男人還逍遙快活。」
林錦樓聽了這話,提起的腳又放下來。
譚氏冷笑道:「有道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這世間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那丫頭若沒那個意,戴三爺又豈會得手?況她又是老太太的丫鬟,比別的丫鬟得臉,戴三爺難不成還能強姦?聽說那戴三爺是個貌若潘安的風流人兒,這樣有身家又有相貌的,才讓那丫頭動了髒心思。」
香蘭亦冷笑道:「若按這個說法,凡是有身家有相貌的,都該是丫頭們上趕著巴結爬主子床了?」
譚氏提了嗓子高聲道:「那丫頭要真被迫的,三貞九烈,如此百般不情願就該直接抹脖子,有了種就該一碗藥墜了,何必遮遮掩掩的藏起來,莫了又挺了肚子回來噁心人!這樣怕死又矯情的小賤蹄子,戴三奶奶打得真是痛快。」
香蘭緩緩道:「倘若她被主人強迫,失節便已十分可憐,日後體面姻緣便不能再指望了,這事原也不是她的錯,外人又何苦相逼,一定要取她性命?她不死,興許她有爹孃要養,難不成因為她眷戀人世,就落百般不是了?她有了身孕,肚子裡孩子血脈相連,又如何忍心把孩子打掉。她定然掙扎了許久,最終不能狠心,又被家裡人覺察,方才回到戴家了。」
林東紈不知內情,林東綺卻是略知曉香蘭與林錦樓間的事,知道方才那話戳了香蘭的心病,見譚氏面紅耳赤的仍要爭辯,便笑著岔開道:「好了好了,都是外人的事,咱們何必說這些。」拉著香蘭的手,說,「我記得你原來最會畫花樣子,最近可有什麼新鮮的?快畫一幅山水給我,我想做件大氅,回頭繡在大氅上。」
香蘭從善如流,順著梯子下來,笑道:「昨兒剛來京城,畫好的全在金陵,趕明兒個我就給二姑奶奶花幾幅,想要什麼樣的只管告訴我。」
林東紈湊趣兒道:「還有我,還有我,原來你還有這個好處,日後尋花樣子可找著地方了。我要百蝶牡丹的,幫我畫兩幅。」
林東綺又笑道:「你慢慢畫,別趕,也不急著要。」
香蘭笑著應了,餘光看了譚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