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符咒(五)

香蘭只覺一股暖流從心裡湧出來,手在袖裡攥了攥,再轉過身,吸了口氣道:「正是,我那天早晨只看了一回菊花……」說著眼眶便紅了,哽咽道:「暖月,大爺曾收用過你,後來卻一個眼風都不曾給,你常常湊上前兒卻得不了好兒。可這又不是我的罪過,你原本慣在外間伺候的,我為著成全你,才把你讓到裡屋來,請你伺候大爺穿衣鋪床,你怎就這樣栽贓陷害,恩將仇報,前些天是你拿去換枕頭套子的罷……」一語未了,眼淚已滴下來。

畫眉心裡沉了沉,低了頭暗道:「方才還咄咄逼人,這會子竟然說哭就哭了,往日里小瞧她。這些日子暖月特意留意著她獨自在屋裡的時候,沒料到她竟是個會邀買人心的,身邊的小丫頭願意替她作偽證,最後還反咬了一口。」

暖月吃了一嚇,她到底氣怯,指著香蘭罵道:「你,你胡說八道,含血噴人!」頭搶地咚咚磕頭,道:「太太明鑑,不是我,不是我!」指著香蘭道:「是她,是她!小鵑跟她交好,所以撒了謊!人人都知道她進府不情願,三天兩頭的抹眼淚兒,伺候不好大爺又捱打捱罵,被大爺掐脖子險些沒了命,除了她心裡有恨,誰還會歹毒到去害大爺?只有她才巴不得讓大爺死了。」她到底是心裡裝不住事情的,到後來神色慌亂,語無倫次。

秦氏眼角微跳。

畫眉心中暗罵暖月爛泥扶不上牆,把蓋在臉上的袖子拿下來,眼睛通紅,神色哀慼道:「妹妹,事到臨頭人贓俱獲,你又何必不見棺材不掉淚。」說著把地上那個符撿起來道:「這符上寫的字型跟你平日裡寫的一模一樣,不是你又是誰?」

暖月額頭已青了一塊,眼珠兒慌亂的轉了轉,結巴道:「對對,就是她!」

秦氏聽了,當時便命人取香蘭往日里寫的字過來比對,卻是如出一轍。

秦氏把那篇大字扔到香蘭跟前,冷笑道:「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

香蘭目光清明,道:「請太太讓我寫幾個字。」言罷自顧自起身,走到桌子跟前,用毛筆蘸著墨,在紙上刷刷點點一番,拿到秦氏跟前道:「太太請看。」

秦氏一瞧,只見上頭分別用楷書、草書、隸書、行書、燕書、篆書寫了「死絕」兩個字,且楷書又分柳體和顏體及大楷小楷,骨架清秀,筆力雄厚。

秦氏吃了一驚。尋常大家閨秀練好一種筆體便已不易,就算是林長政這樣兩榜進士出身,也未必能寫出這些來,這陳香蘭一個奴才出身的女孩兒,竟一口氣寫得這樣飄逸灑脫,實讓人刮目相看。

香蘭跪了下來,靜靜道:「太太請看,我雖不才,字型也會幾種,這符咒上的楷書是我平日裡慣寫的,所以才讓有心人栽贓,倘若我真有歪心眼子,換個筆體寫,或是故意寫得狗爬一樣,誰又能猜著是我呢?」

秦氏看著香蘭明媚殊麗的臉龐,又對上她明澈閃亮的眸子,那眼睛好像天上寒星,又如幽暗深潭,一不留神就把人的心神攝了進去。

二人目光膠著片刻,秦氏又低頭看她手裡拿著的那一頁字。

暖月瞧著心急,尖聲道:「這就是你的計策了罷?故意掩人耳目罷了!」

香蘭看了暖月一眼,目光中似帶嘲諷,忽然正了正容色,對秦氏道:「太太,我還有幾句話要說一說。」

秦氏一怔,又看了香蘭幾眼,微微頷首。

香蘭扭過身子,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暖月和神色哀痛的畫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幾個丫頭婆子,嘆了一聲道:「這世上沒有顛不破的圓,我是信有地獄陰司報應的,有些話我放在心裡已經許久了,事已至此,不如當著太太的面,敞開了說出來。」兩眼盯著畫眉,問道:「畫眉,你把頭抬起來,我問你,你這個時辰你早該睡下了,怎又忽然到正房來?」

畫眉心中暗恨,她雖知香蘭是個口齒伶俐的,卻也只道她是個鎮日里愛哭淌淚兒的受氣包,誰料這個關頭竟分寸不亂,把她全盤計劃推翻,還給自己掙出一線生機。她盈盈淚眼,淚珠兒還掛在粉腮邊上,委委屈屈道:「妹妹好凌厲的口齒,我聽屋裡亂糟糟的,知道出了事,放心不下才過來瞧,見這張符,又瞧見上頭的字,已唬掉一半的魂魄,又想起妹妹總對大爺懷恨,這才關心則亂,哭出聲來,為大爺不值,又想替妹妹求情……」說著不住抽噎,又哭起來,悲悲慼慼的,口中還猶自道:「不管誰放的,都黑了他的心腸!我可憐的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