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次間緊挨著臥房,只以一面多寶閣作為隔斷,臨窗設一床,鋪著猩紅的金錢蟒大條褥,綠緞彈墨五彩連波水紋鴛鴦刺繡的靠背,並秋香色妝花引枕,垂著藕荷色的紗綢軟簾。一側設這海棠樣式的洋漆小几子,放著紫金鑲琺琅的花瓶兒,裡頭插著一把夜來香。几子旁有一個烏木櫃,另一側有兩把椅子並一張方形小條案,擺著茗碗等物。
香蘭只坐在床上發呆。
春菱見四下無人,便在香蘭身邊坐了下來,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你怎的又到了府裡,可大爺讓我服侍你,可見是有心要抬舉你的,既然來了可就別瞎想,否則就是給自個兒添堵了。知春館比先前清淨不少,畫眉抬了姨娘,住在東廂。鸚哥天天縮在房裡不出來,只對外稱病。還有一個鸞兒,是老太太給大爺的,大爺進京的時候她非要跟著去伺候,她是書染的堂妹,因這層臉面,大爺便抬舉了她,成了通房。」
小鵑插嘴說:「她可是個厲害的人,會彈幾首琵琶,大爺在家吃飯總愛讓她在跟前伺候,時不時彈上一曲半曲的,比畫眉還得臉呢。她本來叫可人,後來趁著大爺高興,要給自己改名叫鸞兒,說自己沒進府之前就叫這個。乖乖,鸞鳳呢,豈不是比畫眉那樣的小鳥兒尊貴多了,大爺竟然答應了。畫眉和鸚哥兩個臉上都不好看。」
春菱道:「不過前些日子,她不知怎的,將大爺腰間的玉佩跌在地上摔裂了,惹得大爺不悅,罵了她兩句,誰知她竟然還敢回嘴。大爺沒搭理她,不過自此對她淡了些,近來一直沒讓她到跟前伺候。反倒畫眉給大爺做了兩身衣裳,擺出賢惠模樣,讓大爺在東廂宿了一夜。」
香蘭只覺這些爭寵的把戲無趣,但知春菱和小鵑是好意,便打醒了精神道:「隨便她們如何罷,招惹不到我頭上,便井水不犯河水。我本就因為大爺救了我爹,才進來服侍一場,全當還他恩情,至於旁的,也不願多想了。」
春菱和小鵑對望一眼。小鵑還欲再說,春菱卻扯了她衣袖,只將話頭扯開道:「除了我們倆,還有兩個丫頭,是專門做針線的,另有九個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四個老嬤嬤。」又對小鵑道:「快午時了,也不知廚房做什麼飯菜。」
小鵑跳起來,笑嘻嘻說:「我帶個小丫頭去領飯菜去。」說著一溜煙跑了。
當下春菱便張羅收拾香蘭帶來的行李,又將丫頭引來讓香蘭看,見她凡事都漫不經心的,便自顧自替她做主了。香蘭心裡正哀悼自己的命運呢,林家大宅裡縱然閃閃生輝,可她看起來也像個富貴牢籠,更不用說林錦樓淫威跋扈,妻妾成群,勾心鬥角。她呆坐了好一會兒,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暗道:「再如何沮喪也無濟於事,事情已然到這個地步,只好忍耐下來,再找機會慢慢離了這地方便是。」
香蘭振了振精神,抬頭觀瞧,只見春菱早已將她包袱裡的衣裳都收到箱籠裡,兩三樣首飾鎖進烏木櫃的小抽屜裡,指揮小丫頭們打水澆花,凡事安排得有條不紊,端得一派大丫鬟的風範,比先前還要老練了。
原來青嵐一死,春菱便在知春館閒賦下來,她本想回秦氏房裡當差,奈何未找到門路,只好在正房領些零散活計,先前的體面一絲全無了。昨日書染忽叫她和小鵑到跟前,說她二人明日起開始伺候香蘭,春菱吃驚,心裡雖有些彆扭,卻也覺著是個時機。平心而論,香蘭性情隨和,與世無爭,是個好相處的,自己雖原先與她有些矛盾,但關鍵時刻也救了她一場,因這個恩情,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春菱當下打定主意,只管把香蘭當成青嵐那等姨娘伺候,日後混出個體面來方不負自己的才幹,故而十分用心。
不多時,小鵑領了飯菜回來,春菱將吃食擺在炕桌上,見香蘭只用了些清淡的,便默默記在心裡。小鵑是個心思簡單之人,只覺香蘭是同她相好的,日後再不會受委屈,心裡一痛快,飯都多吃了一碗。一時飯畢,小鵑嘰嘰喳喳,先說一回趙月嬋如何可惡,又說林錦樓那幾個姨娘如何,又說林東綺過兩日便出嫁等。
香蘭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
春菱輕手輕腳拿了套家常衣服進來,笑著說:「大爺晚上才回來呢,穿這一身怪不自在的,換身衣裳罷。」
香蘭扭頭一瞧,見春菱手裡拿著一件菊花赤金竹葉紋樣的軟紗綢衣裳,香蘭看了看道:「這不是我的衣服。」
春菱笑道:「是早就在箱籠裡備下的,大爺命人抬來了兩箱四季衣裳,都是簇新的呢。」
香蘭見那衣裳十分輕薄,若要穿在身上必將透出裡頭的肚兜顏色來,不由冷笑一聲,道:「這樣的衣裳如何穿得?莫非他把我當成粉頭一樣取樂的人物兒了?」自顧自取自己的衣裳換了。
春菱神色尷尬,暗道:「這料子是上好的,府裡幾個小姐都想得一匹做貼身衣裳穿,又好看又輕薄,雖說做家常衣裳是暴露了些,可在屋裡待著又不出去見客又有什麼打緊的。」也不好多說,只管幫香蘭換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