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韓耀祖正在屋中同曹麗環說笑取樂,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差役嚷道:「老爺,老爺,來了貴客了!」
韓耀祖忙起身出去,道:「慌什麼,誰來了?」
那差役道:「林家的大爺林錦樓來了!」
韓耀祖大吃一驚,真好似天上掉下個活龍一般,急命人去擺上好的茶水和果子糕餅,整衣戴帽便往前頭去,親自相迎。
韓耀祖老遠便瞧見林錦樓不緊不慢的走過來,臉上忙堆上十二萬分的笑,腳底下疾走兩步,拱手道:「下官真是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還請林將軍恕罪。」一面說著一面要往廳上引。
林錦樓卻站住腳,淡淡道:「進去坐就不必了。大牢在哪兒,領我過去瞧瞧。」
韓耀祖又驚又疑,心道:「林錦樓是有名的不開面兒,如今竟好端端的到我這兒來,一開口便要去大牢,臉上隱有不悅之色,莫非我這幾日抓錯了什麼人,觸了這位太歲的黴頭?」想來想去又覺著沒有,上個月確有林氏族人裡的無賴子弟生事,他已給林家遞了帖子過去,人沒打沒罰也給領走了,過後還謝了他五兩銀子,一團和氣,再說這點子小事也不值當林錦樓親自過來。他悄悄往林錦樓身後瞧了一眼,只見兩個穿著體面的豪僕,生得一模一樣,想必就是在林錦樓跟前頗得頭臉的那對雙生子了。另有個穿著淡雅的妙齡少女,容貌甚美,他不曾見過,也不敢多看,忙移開了目光,陪笑道:「將軍有何差遣,下官定然肝腦塗地,想見哪個犯人,我把他帶出來就是了。」
林錦樓冷笑道:「還帶出來?那人只怕要讓你打死了,韓耀祖,你膽子生了毛,小爺的人你也敢動。我問你,昨天你抓進來那個陳萬全,犯了哪條罪哪條法,讓你拘起來生生要給打死。他可不是什麼尋常人,他有個三長兩短,你也趁早給我收拾東西滾蛋!」
韓耀祖聽了這話又驚又懼,一疊聲道:「林將軍恕罪,林將軍恕罪!下官實是不知他是將軍的人。昨日有夏芸夏吏目的小妾前來告狀,說陳萬全毆打朝廷命官,夏吏目身受重傷在家養病,下官適才叫人把陳萬全拿了……」
香蘭厲聲道:「那夏芸辱我在先,我爹氣憤不過才推了他一把,他自己未站穩方才跌傷了頭,何來‘毆打朝廷命官’之說?拿人下獄,未曾問明緣由為何先打人板子,既打板子為何下的是狠手,又不準大夫前來醫治?韓縣令,你聽曹麗環那等淫婦挑唆有意草菅人命,眼中還有沒有王法?如此草包,這頭上的烏紗也不必再戴著了!」
林錦樓哈哈大笑起來,看著韓耀祖道:「聽見沒?我那心肝兒說,你頭上的烏紗不必再戴著了。」又看了韓耀祖一眼,道:「夏芸是什麼貨色?原在我家裡就勾引婢女,顧忌他名聲,爺才把那女子賞了他,誰知道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又惦記上爺的人,幾次三番往陳家提親去,陳家不答應就滿嘴噴糞。你說,這小畜生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韓耀祖聽見「心肝兒」便全明白了,冷汗順著額頭滾了下來,兩腿發軟,轟去了一半魂魄,「噗通」跪在地上,磕頭道:「將軍息怒,下官實不知陳萬全與將軍有舊,否則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出糊塗事……」
林錦樓只道:「陳萬全人呢?」
韓耀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一面帶路一面道:「將軍請這邊走。」說著來到大牢,親自用鑰匙開啟門引眾人進去。香蘭見陳萬全仍倒在地上,神志昏迷,立刻奔過去,「哇」一聲大哭起來。韓耀祖早已打發人去請大夫,又讓人拿春凳搭陳萬全出來,將自己休憩的書房內室騰出來給陳萬全使用。
片刻大夫便到了,診斷一番,方道:「此人已打斷了雙腿,幸而還能接上,只是要吃些苦頭。內裡也有紊亂不調之症,我開方子吃幾劑調理調理便是了,只是皮肉都給打爛,要養許久才能好了。」
一時診病已畢,大夫給陳萬全接骨,陳萬全疼得醒了過來,大喊幾聲又暈了過去。香蘭眼眶紅紅的,林錦樓便掏出汗巾子給她抹淚兒,香蘭一扭頭躲開了,又覺著不妥,默默的將那汗巾子從林錦樓手裡抽出來拭淚,林錦樓先前有些不悅,見香蘭又將汗巾子接了,臉色又好看了些。
韓耀祖看在眼裡急得直轉磨磨,暗道:「能這樣得林錦樓寵愛,顯見不是等閒的小妾了,可恨我竟然不知這樣一號人物,今日犯下大錯,若是林太歲追究起來,頭頂上的烏紗便真個兒保不住了!萬幸萬幸,人還沒死。」恨不得被他打的不是陳萬全,哪怕是他親爹都行。當下親自掏銀子抓藥,又打發管事去庫房拿人參鹿茸等上好的藥材,殷切挽留道:「陳官人病體未愈不得隨意挪動,不如就留下來養傷,下官也好一盡心意。」
香蘭怎麼也不願再呆在衙門中,林錦樓便命人搭著凳子,將陳萬全送到馬車上去。香蘭出門時,只見曹麗環隱在抄手遊廊旁邊的一叢芭蕉後面,見香蘭朝這邊看來,連忙閃身躲了回去,仍露出一角杏紅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