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蘭一邊說一遍留意看著,果見宋姨媽臉上逐漸掛了笑。卷華心道:「香蘭是個嘴巧的,兩三句話就把太太的臉色說開了。」也在一旁附和道:「可不是,大爺在京裡刻苦攻讀,還不是為了太太后半生有靠麼。」
宋姨媽緩緩點頭道:「不錯,不錯,大哥兒自小便是個孝順孩子。」
香蘭又湊趣兒的說了許多宋柯如何惦念宋姨媽的話,連帶編了許多,她聲音本就婉轉好聽,說話又會撓人癢處,果然哄得宋姨媽歡喜起來,提起興致又將宋柯從頭到尾誇了一通。末了,道:「這從古至今都把孝道放在頭一位,大哥兒是讀聖賢書長大的,自然通通透透,什麼都孝敬我呢。那年他爹去了,我病了躺在床上整整三個月,大哥兒那會兒才多大,就懂得衣不解帶的在病榻前伺候著,整整瘦了兩圈兒。都道‘久病床前無孝子’,可我們大哥兒是實打實的孝順,單憑這個陰德,這回春闈也該考個進士回來。」
香蘭和卷華連連稱是。
香蘭見火候差不多了,便道:「太太有大爺這樣的兒子孝順是上輩子攢的福氣,大爺有這樣心疼他的親孃,也是他的福氣了……」說著又跪下來道:「說來慚愧,今日我過來一則為給太太磕頭拜年,二則也來求太太一樁事。我爹孃膝下只有我這一個女兒,眼見他們年紀漸漸都大了,我也實在放心不下,特來向太太討個恩典,求太太允我給自己贖身。」
宋姨媽和卷華登時一怔,萬沒想到香蘭會這般說。宋柯待香蘭情意有目共睹,宋姨媽原以為香蘭該死活賴在宋家,等著宋柯抬舉,不由狐疑道:「你要贖身?」
香蘭磕頭道:「還求太太恩典,放奴婢回去多伺候爹孃幾年。」
宋姨媽暗喜道:「妙得緊!她贖身出去,日後便不在大哥兒身邊,且大哥兒若是高中,必將留在京城或是外放出去做官,怎可能再見她的面,我找人買個有宜男旺家之相的絕色擺在大哥兒房裡,再選戶高門淑女,大哥兒怎還會惦記這麼個出身卑微的小狐媚子。再者說,這贖身是她自己求的,可不是我迫她去的!」臉上也笑開了花,竟親手將香蘭從地上拉了起來,慈愛道:「我的兒,難為你有這樣的孝心,我怎能不答應呢?你好歹在家裡伺候一場,又是個忠心的,宋家歷來寬厚,贖身的銀子便不必給了。」
香蘭見宋姨媽如此開懷,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臉上仍帶了笑道:「銀子還是要給,當初大爺救了我,又給吃給穿,這大恩大德粉身碎骨也難報了。」從袖中掏出五十兩銀票並一包二十兩的散碎銀子,遞上前道:「銀子不多,卻好歹是我一份心。」
卷華悄悄拉了她一把,低聲道:「太太不是說了麼,宋家給你恩典,不要你贖身的銀子了。」
香蘭執意將那銀子遞上前,一雙眼明澈如湛湛秋水。
宋姨媽又是一愣,縱然她不喜歡香蘭,卻也在心裡暗贊她一聲有心。伸手將銀子推到香蘭跟前道:「這銀子算我賞你的,日後添嫁妝用罷。」
香蘭也不再推辭,又磕了個頭,口中稱道:「謝太太恩典。」
此時宋姨媽看香蘭愈發順眼,急命人送宋檀釵回家取香蘭的賣身契,生怕香蘭反悔似的,火急火燎的打發管事的去辦放籍之事。一時秦氏打發人來請宋姨媽和宋檀釵去聽戲,香蘭便獨自留在屋子裡枯坐。放籍書拿來時已是未時,原來因是過年,衙門裡並無人辦公,只有值班小吏,少不得託人使了些銀子,方才將此事妥妥當當辦成了。
香蘭將那放籍書牢牢抓在手裡看了又看,急急忙忙的往家去。她昨晚盤算到半夜,最終決定來求宋姨媽贖身。一來林錦樓的威脅尤言在耳,若是他找到宋姨媽討自己過去,宋姨媽一準兒就答應了;二來,宋柯若是春闈高中,屆時必有高門第的女孩兒與之攀親,倘若宋柯變心,自己的賣身契仍被宋家攥著,便不能自主了;三來,她心心念念求的便是這自由,只覺快活非常,忽覺昨日林錦樓的欺凌都算不得什麼了。原先她不敢來求,一是怕宋姨媽因有宋柯囑咐不敢答應,日後此事吹到宋柯耳朵裡反而不美;二是因有宋柯一縷柔情牽絆,心底裡也想著自己若是宋柯的丫鬟,還能在他身邊多陪伴幾日罷了。
香蘭將斗篷繫好出了院子,雖是在二房,也怕遇上熟人,又將兜帽戴上,順著抄手遊廊低頭往前走。此時前院裡午飯已畢,爺們湊在一處聽戲、耍錢、投壺、打馬吊熱鬧非凡,隱隱傳來喧囂之聲。香蘭暗道:「清晨來請安還好,那些爺們昨晚都要吃酒,斷不會這麼早起床,可如今已是中午,不知那位樓大爺是否出去拜年了,若碰上便糟糕了,不如揀條僻靜的小路走,雖遠些,可到底安全些。」便繞到到一條僻靜的小路上。丫鬟小廝並婆子們,除了留下個把當值的,餘者不是湊在一處玩笑就是出去探親吃年茶,故而愈發幽靜。
香蘭快步走了一小段,拐過一叢松柏,忽瞧見前頭假山旁有人影晃動,似是一男一女摟在一處。
香蘭大吃一驚,連忙頓住腳步,一閃身藏到老松後頭,偷眼望去,此時那女孩兒忽然扭過頭,斗篷帽兒被那男子除下,露出一張白玉般的臉兒,然後那男子便親了上去。
香蘭驚得捂住嘴——這女孩兒竟是林東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