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一瞧,見陳萬全夫婦都在家,他們夫婦二人自然歡喜,免不了一通噓寒問暖。這陳氏夫婦都是本分老實人,甚無心計見識,眼見女兒被林家發賣被毒打到悽慘的模樣,免不了提心吊膽唉聲嘆氣,卻也無計可施。幸而一道來了宋家,雖不及林家體面,但吃住也不是差的,方才有了些安心。
薛氏也悄悄跟陳萬全計較:「我瞧著宋大爺是個慈心人,不如咱們攢些銀子給女兒贖出來罷。她要是天天挨打受罵的,還不如拿根繩子勒死我。」原因家裡窮,薛氏也不做別的念想,如今香蘭拿了不少銀子回來,薛氏便動了替香蘭贖身的心。
偏陳萬全眼皮子淺,聽了薛氏的話便道:「女兒剛換個善心人家,天天綾羅綢緞穿著,山珍海味吃著,出來能享這個福?況且宋大爺的意思你沒瞧出來?他是看上咱們家香蘭了呢,倘若香蘭是個有福氣的,自此跟著宋大爺長長久久的過奶奶的日子,我就算撒手閉眼了也能放心。」
薛氏憂心忡忡道:「若真如此就好了,就怕宋大爺今後娶個母夜叉似的老婆,就跟林府裡那一位似的,咱們香蘭便有的是罪受了。」
陳萬全仔細一想也覺著薛氏說得有理,可他天生便不是頭腦分明的,過日子也是得過且過,遇了事能躲便躲,便道:「說不準大爺能娶個溫柔和順的夫人呢,你天天想這麼多作甚!」故而薛氏再提,陳萬全反而發火,他每日從鋪子裡當差回來,便買幾兩酒,喝飽了倒在床上矇頭大睡,再麼和鋪子裡的夥計高談闊論,全然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唯有薛氏暗暗發愁,每次陳萬全不在,她都悄悄把香蘭塞給她的金子銀子及各色首飾等拿出來清點,盤算著等女兒再回來,便和香蘭合計,一同拿個主意。
如今香蘭回來,陳萬全自然歡喜,命薛氏炒幾個菜,一家三口團團圍著桌子坐了,香蘭特特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今日是有個天大的喜事,今早我跟宋大爺提了一遭,求他放爹孃奴籍,沒想到剛一提,宋大爺便準了。」說著從包袱裡將那文書拿出來。
薛氏喜道:「當真?」小心翼翼的將那文書捧在手裡。
香蘭笑道:「這個自然。」
陳萬全卻沉了臉,怒道:「糊塗,你去求這個作甚!沒有主人家,你讓你爹到哪兒討營生!況且你這麼一求,宋家便以為你有了外心,厭惡你要趕你出來怎麼辦?」又絮絮叨叨亂罵一氣。
香蘭愣了,心知她爹是個見識短的,心裡默默嘆息一聲,道:「宋大爺說了,日後請你去他家的當鋪裡當坐堂掌櫃,每年五十兩銀子,年底還有打賞。」又淡淡道,「莫非爹爹還上趕著去當奴才了?日後若是我愚笨,將來再觸怒了主人家,要被髮賣,好歹還能求求家裡,不似這一回,險些要被賣到窯子不說,家裡也跟著我受罪。」
薛氏也點了點頭,嘆道:「誰說不是,咱們都瞧見呂二嬸子那一家怎麼給連拉帶拽弄出去賣的,好好一家四分五裂,日後還能不能相見還不知道。」
陳萬全聽了「坐堂掌櫃」、「五十兩銀子」等就不言語了,臉上笑開了花,心道宋柯不正正是瞧上香蘭才給他這樣的體面麼,若是香蘭爭氣,跟著宋柯再生下一男半女的,他從此以後便是宋家的老丈人,到哪兒不得讓人高看一眼?想著心裡頭便舒暢了,臉上帶出了笑,又喝了好幾杯酒,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薛氏悄悄將香蘭拉到一旁,道:「傻孩子,你怎的沒跟宋大爺提提,把自己贖出來?」
香蘭笑道:「我只怕一時半會兒的出不來,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薛氏又道:「宋大爺真對你……他有這個意思沒有?」
香蘭想了想,斬釘截鐵道:「既是娘問我,我便也不瞞著,他是有這個意思,可我是不甘心給人作妾的。原本我計較著再過些時日跟他提給爹孃脫籍的事,可如今卻覺著不能等了。若他今天不同意,我原打算再哭求一番,誰想他竟然痛快應下來,這就好辦了。在宋家活計清閒,我畫了幾幅畫,讓爹爹託相熟的人賣一賣,把得的銀子攢起來,讓爹再辛苦些,多相看些古玩買賣,算上咱們以前的銀兩,積少成多,總能買房置地經營起來。我拖上兩年,定要想法子脫籍出去,若是宋柯真有意,便下聘禮來娶我為婦,若想納妾,便是他打錯了算盤,我自去另尋他人嫁了做正頭夫妻。」
薛氏聽了這話,只覺渾身都是力氣,卻又有些遲疑道:「這……這能行?只怕沒那麼容易罷?」
香蘭道:「行不行總要試試才知道,媽也多勸勸爹爹少吃些酒,多去做些正經事罷。」
薛氏連連點頭,母女倆低聲合計了一番。
此時聽見敲門聲,有人道:「陳叔在麼?我是夏芸,送東西來了。」
薛氏忙過去把門開啟,香蘭定睛一瞧,只見外頭站著個身量高挑的十八九歲的書生,生得白淨端正,雙目炯炯有神,鼻樑通直,嘴唇稍嫌厚了些,氣質文雅,彬彬有禮,身上一襲舊衫,卻漿洗得十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