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芳絲

香蘭病了一個月才停了藥,臉上的青紫也消盡了。此時已入盛夏,蟬鳴蛙叫,綠樹濃蔭,滿架子的薔薇一院芳香。

香蘭坐在廊下的陰涼裡仔細做著針線。珺兮搬了個小矮桌子出來,笑道:「歇會兒罷,你都做了一天了,仔細累出病。」

「這針線不是一兩日就能做得的,先吃塊西瓜消消暑氣。這可是從井裡剛剛取出來的,清涼得很。」玥兮手腳麻利的搬來一個滾圓的西瓜,用刀子切了,遞給香蘭一塊,又去招呼珺兮。

香蘭咬了一口,果然清甜涼爽,問道:「太太和姑娘那屋可有?」

珺兮道:「先給那兩屋送去的,太太還賞了荔枝飲,等晚上冰一冰端給大爺喝。」說著在玥兮身邊坐下來,三人團團圍著那小桌子一邊吃瓜一邊說笑。

一陣微風吹來,香蘭撫了撫鬢邊的碎髮,看著院中的一草一木,只覺著舒暢。

宋家的府邸並不大,只是個兩進的院子,雖無林家亭臺樓閣,池館軒榭之豪闊,但翠竹芭蕉,奇石異草卻也別有意趣。宋家人口簡單,下人也少,攏共不過十幾個人。香蘭留心打量,宋家擺著的名貴玩器物件並不多,可那獸紐獅耳白玉尊、雙耳銜環鹿頭鼎卻是也極貴重的東西;所用的椅搭、引枕、坐墊均是一色半新不舊的緙絲綾羅,由此便知這樣的人家曾經如何鼎盛過,如今富貴豪奢氣象已散了一半,卻也殷實妥帖。

前幾日宋柯讓她去給宋姨媽磕頭,只說香蘭是他從外頭買回來的丫鬟。香蘭原本忐忑,唯恐被人認出她是從林家出來的,卻不知宋姨媽最是個不愛走心思的,且林家上下的丫頭又多,她來來回回也只認得秦氏和王氏身邊那幾個有威勢的大丫鬟,自然不記得香蘭了。宋檀釵跟香蘭不過見過兩回,日子隔得久,再見香蘭只覺得面善,也未覺出什麼不妥,反而還賞了一套她不大穿的豔色衣裳。

香蘭每日沒什麼活計,許是宋柯有過吩咐,珺兮、玥兮都將事情搶著幹了,將她跟小姐奶奶似的供了起來,香蘭硬找了些針線做,旁人拗不過也只好隨著她去。

三人吃了一回瓜,珺兮將桌子收拾了,剩下的幾塊西瓜用托盤盛了端到前頭給下人們吃,玥兮則開了箱籠,將冬天的棉衣抱出來放到院子裡曬。香蘭過去幫忙,在櫃子裡收拾出一塊石青色的錦緞料子。

玥兮笑道:「這是去年給大爺裁冬衣的時候剩下的,想再做雙鞋又不夠廢料子,做帽子又沒那個手藝,白白丟了可惜,就放在櫃裡了。」

香蘭笑道:「若是沒用途就給我,我倒是琢磨了個東西。」

玥兮不以為意道:「拿去,白放著也是落灰。」

香蘭便將料子取了,不到一個下午便做出個文具袋子,又取了筆墨紙硯細細的畫花樣,先在袋子上繡了一叢竹子。珺兮讚道:「這竹子繡得俊,又鮮亮又平整。」

香蘭坐在房裡直繡到傍晚,用手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抬頭卻瞧見宋柯正站在門口看著她,已不知來了多久了。

香蘭連忙站起來,問道:「怎麼回來只在門口站著?」一邊招呼他進屋,一邊去倒茶,轉身又問:「外頭熱,洗澡水在淨房裡早就備下了,屋裡頭還有冰鎮的瓜果,要不要吃些?。」

宋柯不說話,他穿著千草色的軟綢直綴,腰間是玉色腰帶,容色如玉,看著香蘭只是笑。外頭又悶又熱,他為了家裡的產業忙了一個下午,本有一肚子火氣,可進屋便瞧見香蘭坐在戧金的羅漢床上安安靜靜的繡花,她垂著芙蓉似的臉兒,露出粉白的脖頸,靈巧的飛針走線,又恬靜又美好。

宋柯覺著自己的火氣立刻飛到九重天外頭去了,嘴角也不自覺勾了起來,竟然這麼直直的瞧了許久。這時香蘭端茶遞水,又幫他拿家裡的日常衣裳,宋柯覺著香蘭怎麼看怎麼像迎接丈夫歸來的小妻子,他有些暈陶陶的坐了下來,看著香蘭忙裡忙外,端了一盤子瓜果梨桃擺在他手邊的小炕桌上。

宋柯輕輕咳嗽一聲:「你身子才好,別忙了。珺兮玥兮呢?」

「去姑娘那屋幫著挑料子去了,鋪子裡新送來的各色尺頭,說要重新裁幾身衣裳。」香蘭說著擰了塊手巾,又將茶端了過來,「我已經好了,也沒有那麼嬌貴。」

宋柯擦了擦臉和手:「那也要再養些日子,依我看,滋補的藥吃上半年再停也不遲。」說著看了香蘭一眼,「都去挑料子,你怎麼不去?」原來香蘭自到宋家,穿的都是宋檀釵的舊衣,還有兩身丫鬟的新衣裳,宋柯便命人從鋪子裡拿些料子來,打算給她做兩身應季的新衣裳。可單給香蘭未免太顯眼,便一併拿到宋檀釵房中讓大家挑揀,沒想到香蘭竟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