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麗環恨得牙疼,卻哭得昏天黑地,可憐巴巴的看著秦氏:「表舅母這番話從何講起?我知道表舅母早就,早就討厭了我,只,只怪我當時不爭氣,入不了表舅母的眼……可表舅母也不能從此就只當我是個壞的呀……」說著「咚咚」磕頭,額頭將要滲出血來。
秦氏居高臨下看了曹麗環一眼,撩開門簾子對外說了一聲:「讓她進來罷。」
當下,垂著頭進來一個丫鬟,曹麗環一見,瞳孔瞬間便縮了一縮。
進來的居然是香蘭!
衣著整齊,梳妝妥帖的香蘭!
只見香蘭恭恭敬敬的磕頭:「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安。」眼尾都不掃曹麗環一下。行動自如,臉色恬淡,絲毫沒有狼狽的模樣,曹麗環的心提了起來。
秦氏淡淡道:「你說罷。」
香蘭垂著頭說:「環姑娘曾給過我一個信封,讓我親手交給亭三爺,不管信封裡寫了什麼,這都是私相授受,何況府裡早就有了姑娘和亭三爺的流言蜚語,我本不想給送,奈何環姑娘迫我,路上還派個丫頭在後頭悄悄跟著。結果我送信之後沒幾日,亭三爺便從園子裡搬出去了。」
「你,你胡說——」曹麗環眼中陰狠之色頓起。
「奴婢並未胡說,我說的有一句瞎話就天打雷劈,喉嚨裡生爛瘡!」香蘭猛地掉轉頭看著曹麗環,目光天真,還有些憨厚的傻氣,「姑娘還跟卉兒合計,打算搬到攏翠居去住,因為那裡離亭三爺住的臥雲院近些。後來太太帶了思巧來敲打姑娘,姑娘很不服氣,曾說過‘寧願在林家當貴妾,也不願過窮日子’的話,還說即便眼下是貴妾又如何,將來正房奶奶的位置遲早是我的。」
林老太太的臉色愈發難看,王氏氣得臉色都青綠了,秦氏卻面帶驚喜之色——她以為香蘭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誰想說起話來條條分明,刀刀見血!
曹麗環直想撲上來撕爛香蘭的臉,口中高聲嚷嚷道:「小賤蹄子,你胡說!你汙衊我!你胡說!」
香蘭仍然一副不諳世事的天真模樣,看著林老太太的臉:「奴婢並未胡說,這些都是環姑娘跟卉兒私下裡說的時候,我在房裡做活兒,無意聽進一兩句罷了。我還勸過,姑娘跟任家少爺已經有婚約了,而且嫁出去還當正頭奶奶呢,誰想姑娘聽不進去,反而打罵我多事,我便只好不再說了。」
「老太太,老太太你別信她!」曹麗環連滾帶爬的抱住林老太太的腿,「這個丫頭心腸壞,又懶惰,不服管教還手腳不乾淨,我管教嚴厲些她就懷恨在心,所以挾私報復……」做出傷心欲絕的神情看著香蘭,哀哀道:「我不過是對你嚴厲些,你又何必……又何必……」
話音未落,香蘭便「哇」地哭了起來,哭得比曹麗環還要傷心:「姑娘,你怎能這麼說話?你身上的衣服,手裡的帕子,還有嫁衣、嫁妝,全都是我繡的呀。還有燒水、灑掃、澆花,也統統是我。」說著舉起雙手,「老太太不信看我手上的針眼。姑娘憑良心說,卉兒、懷蕊,還有後來的思巧,哪個比我幹得活兒多?我不討姑娘喜歡,是我愚笨,可姑娘也不該因為我忠言逆耳就厭惡我……今日是當著老太太和太太的面,我才說出這番話來,否則姑娘可聽我背後搬弄過什麼口舌是非,從我嘴裡何時說過姑娘一句不是?我這樣說,也是為了讓老太太和太太多勸勸姑娘罷了……」這一哭是真心,勾起了以前受委屈的日子,真個兒傷心欲絕。
秦氏幾乎要拍手喝彩,這小丫鬟的極其聰明善辯,原是背主告密,再怎樣說都多少有些不光彩,可經她偏偏做出一副天真模樣,讓人以為她真的沒有多少城府,三言兩語一解釋,反倒變成「她忠言逆耳姑娘不聽,她便只得告訴長輩,讓長輩管教」的意思了。
香蘭用袖子擦擦眼淚,又哽咽著說:「後來姑娘愈發……糊塗了,今日壽宴上,姑娘從席間偷偷拿了一個桃子,又說要去解手,我跟在後頭,看見姑娘在淨房裡把桃子汁擰到瓷瓶裡,回到席間,藉著袖子擋著,把桃汁倒進酒裡,哄綺姑娘吃了幾杯。我原還納悶,後來猛然想起,上回綺姑娘請環姑娘小坐時曾說過自己碰不得桃子也吃不得桃子,我生怕惹出事綺姑娘不好,也讓老太太、太太著急,出去之後恰好碰上紅箋姐姐,便告訴她了。」
話一齣口,屋裡便靜悄悄的。
曹麗環身上一軟,只覺渾身的血都涼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