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意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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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恕笑了:「好吧。什麼時候回來?」

「已經在車上了,還沒出山呢。」

「好,到了給我電話,我出去接你們。」莊恕想到陸晨曦要回來了,唇邊不自覺就帶出一絲笑意。

「還得跟你說一聲,晚上鍾主任要請客,你跟我一起去吧?」陸晨曦懷著小期待問。

莊恕皺眉:「我這裡有個病人情況不太好,我得守著他,就不去了。」

「是林皓嗎?」陸晨曦猜到,然後說,「好,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在院裡陪你。晚上也別吃食堂了,我去買點外賣,咱倆一塊兒吃點好的。」楊羽在旁邊聽到,不樂意了:「有什麼好外賣啊,鍾主任家有好吃的都不去。」陸晨曦趕緊攔她:「你別添亂,他有事兒。」楊羽繼續起鬨:「什麼事兒?結婚大事兒啊?老莊你抓緊啊,我可都押了錢了,半年之內要搞定!」

莊恕在電話那邊聽得哭笑不得:「楊羽鬧什麼呢,怎麼還有押了錢的事兒?」

陸晨曦漲紅了臉:「你別聽她的,她瞎鬧呢。」楊羽不理她,索性招呼著大家:「我不管,反正半年之內不結婚,我就賠了,到時候我可不給份子錢。」車上其他同事也都湊過來起鬨,七嘴八舌地說:「是啊莊大夫!你們要抓緊啊!我們不給份子錢啦!……」

就在笑鬧聲中,車外一陣轟隆亂響。陸晨曦他們車輛的車窗被一塊滾石砸碎,車內迸出尖叫,但滾石砸落的聲響越發密集,還有可怕的轟隆巨響間雜。司機往外探頭一看,大喊一聲:「抓好了!」汽車猛地加速往前衝去,車上的人們猝不及防地往後一倒,又發出一陣驚恐的叫聲。

莊恕急得忽地站起身緊張地問:「喂,喂!出什麼事兒了?」但手機響起一連串的忙音,再沒能接通。然後是從急診科得到訊息,仁合醫院醫療救援隊的汽車遭遇落石,輕傷數人,鍾西北重傷。

被落石砸出無數大小痕跡的救援車在仁合醫院剛剛停下,楊羽、白雪等人就跳下車快步將鍾西北的輪床推下來。

鍾西北失去意識地躺在輪床上,滿臉血跡,毫無生氣。他左側股動脈處用撕碎的衣服做了緊急包紮,此時已經被鮮血浸透。右腳褲腿完全撕爛,小腿傷口纏著布條,左上臂和腹部都纏著撕成條的衣服。

陸晨曦一身鮮血,騎跨在鍾西北的身上,依然低著頭持續地做著心外按壓。

莊恕領著陳紹聰等人推著監護儀器,向他們迎過來,問:「晨曦,怎麼樣?」陸晨曦聲音沙啞地報告:「鍾主任嚴重失血,重度休克,昏迷。我做了儘可能的止血處理,扎住了割傷的股動脈,用布條填塞體表其他出血……出事的是儀器車,所有儀器藥品都在那輛車上,我只能緊急止血,做cpr。」

莊恕心疼地看著她,但這時候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時間說,他們立即將鍾西北放到急診室搶救床上,陳紹聰給他接上監護儀器,陸晨曦開放兩條靜脈通道,楊羽為他吊上血袋輸血,罩上氧氣面罩給氧。

莊恕俯身聽診,問道:「出血量多少?」

陸晨曦搖頭:「我不知道,我也沒法判斷他體內還有什麼臟器損傷。」

「讓血庫再準備六單位b型血,同體溫的晶體液和膠體液,馬上送到急診。通知手術室,做好手術準備。」莊恕快速說道。

楊帆和傅博文也跑著趕了過來,傅博文帶人直接衝進急診搶救室,楊帆拉著痛哭的白雪問:「怎麼回事?」白雪捂著臉泣不成聲:「山體滑坡把器材車砸了,司機當場死亡,我們把鍾主任拉出來,他說不出話,全是血……」

傅博文站在搶救室門邊,望著病床上的鐘西北,心裡一沉。

莊恕和陸晨曦各在鍾西北病床的一邊。莊恕操作床邊b超儀器,將耦合劑塗抹在探頭。陸晨曦一邊拿聽診器聽診心肺,一邊看著監護螢幕上的數字。楊羽輕聲報告:「血壓四十、二十,血氧飽和度六十,心電曲線凌亂,心律一百二十。」

陸晨曦啞聲道:「多根肋骨折斷,胸骨斷裂,心音弱,心率失常……應該是心包損傷和血氣胸。先心包抽吸,然後打強心針嗎?」

莊恕盯著彩超顯示螢幕上的心尖波動:「搏動無力……存在右房損傷,胸腔嚴重積液,馬上準備抽吸。」

陳紹聰看了一眼鍾西北,急促地喘息著衝過去猛地推開搶救室的門,衝門外圍著急診室的醫護們吼道:「需要濃縮紅細胞和膠體液,催血庫!」幾個醫生、護士不約而同地準備去取,這時外面的楊帆應道:「我去!」穿眾而出,一邊給血庫撥電話,一邊疾趕向電梯。

莊恕眉心深鎖,竭力維持著手上動作的穩定,手中長針頭緩緩拉起針栓,抽出一管血色液體。

傅博文親自端著彎盤走過來,接針管,遞過酒精棉球、醫用紗布。

這時,陳紹聰的手機響起來,他接起手機,裡面傳來急診護士長的聲音:「陳大夫,120送來一家四口,嘔吐、腹瀉、中度休克,懷疑食物中毒……」

陳紹聰失控地脫口大喊:「你不知道我在幹什麼嗎?!你搗什麼亂!」

陸晨曦轉身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搶過他的電話,叱道:「你瘋了?!」陳紹聰眼裡盈著淚,渾身直抖。陸晨曦拿著電話,極力剋制著情緒問:「沈老師,怎麼了?」然後應道,「我知道了,馬上到。」她掛了電話,扳過陳紹聰的臉大聲道:「你看著我……看著我!」陳紹聰嘴唇哆嗦著轉過頭,看著陸晨曦。

陸晨曦強忍著淚道:「鍾老師他能過來!你……陳紹聰,你他媽是個大夫!別在急診室給他丟人,明白嗎?」陳紹聰緊咬著牙點點頭。陸晨曦轉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鐘西北和床邊的傅博文、莊恕,她咬著牙推著陳紹聰出去。

陳紹聰抹著淚穿過急診大廳裡圍攏的同事,一把抓住迎著他的楊羽的胳膊,哽咽地道:「去接診。」兩人向外走去。渾身是血的陸晨曦走出來,從同事手中拿過一件乾淨的白大褂,抖開來穿上,再接過另一個人遞過來的聽診器,一起出去接救護車送來的病患,投入工作。

楊帆抱著濃縮紅細胞、血漿、膠體液,奔向搶救室,確保了最快時間送到。

傅博文守在病床邊,捏著通氣皮球。

楊帆親自去吊膠體液。

莊恕拿起抽血管,低頭抽血。

三人誰也沒有和誰說話,只是默默地在做著手裡的事。

鍾西北依然面色蒼白,昏迷不醒。

時間從未過得這麼緩慢又這麼迅疾,陸晨曦第一萬次看向時鐘,心裡的焦灼越來越濃,沒有訊息,急診搶救室鍾西北那邊一直沒有訊息……終於再也忍不住,她向一位來接病人的大夫急匆匆叮囑了兩句,把病歷和檢查單遞給他,拍拍他的肩膀,自己便往搶救室方向跑去。她衝進搶救室,看到莊恕站在鍾西北床前,面色慘淡,而傅博文、楊帆站在一邊,臉色沉痛。

陸晨曦心裡不祥的感覺越來越濃,她極力不去想,只顧喘著氣問莊恕:「怎麼樣,可以送去手術了嗎?」

莊恕低聲道:「血管損傷造成的主動脈撕裂,肺破裂傷、脾裂傷,多處骨折,包括顱骨……」陸晨曦失去了耐心,打斷他:「別說了!為什麼不手術!胸腹、胸腹聯合是嗎?我去聯絡普外和骨科,我們一起合作!我現在就去!」她說著轉身就要走,莊恕一把抓住她,聲音痛楚:「沒有用了!」

陸晨曦怔住了。

傅博文輕聲道:「晨曦你冷靜下,聽莊恕說。」

「鍾主任的休克糾正不過來,血壓無法恢復,失血過多時間過長,發生了代謝性酸中毒,心肌腎臟都受到了損傷。現在他已經多器官功能衰竭,不可能承受手術了。」莊恕的聲音裡有巨大的哀慟,陸晨曦的眼淚立刻湧上來:「……你是說不救了嗎?不救鍾主任了?……我們試一試好嗎?傅老師、楊院長,讓我試一試吧……」

傅博文和楊帆低頭不語。莊恕握住陸晨曦的肩膀:「晨曦,你是醫生,你應該知道,我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陸晨曦崩潰地搖著頭:「我不相信你,我要重新檢查鍾老師,你讓開!」莊恕攔著她:「陸晨曦你別這樣!你理智一點!」

床上,鍾西北半睜的眼動了動,喉嚨裡發出聲響。傅博文趕緊衝他們道:「別吵了!老鍾醒了!」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陸晨曦趕快走過去俯下身道:「鍾老師,您別急,喬姨快到了,我們馬上給您手術。」

鍾西北艱難地一字字地說:「不要…不要做手術了,我沒時間了……你們……出去……老傅,留下……」

傅博文感到意外,但隨即把眼簾垂下。

莊恕瞥向傅博文,又看回鍾西北,心情沉重地點點頭。

楊帆過來拉起陸晨曦:「我們出去等。」陸晨曦滿臉是淚,傷心地看著鍾西北,慢慢和莊恕、楊帆退了出去。

傅博文在病床邊俯身,抓著鍾西北的手:「老鍾,你堅持一會兒,喬禾馬上就到了,你得等著她。」

鍾西北已經說話困難,卻掙扎著開口道:「傅博文……張姐走了三十年了……我們都對不起她……對不起小斌和南南……」

傅博文不能面對地轉開頭:「老鍾……現在不要說這些了!」

「小斌……小斌是莊恕……南南是林歡……」鍾西北的話讓傅博文震驚,說不出話來。鍾西北接著費力地說:「莊恕沒有認她……不能認啊……不能讓孩子知道……她媽媽那麼冤……」

傅博文喃喃重複:「林歡……林歡竟然是南南!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

「也許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上天不讓這件事就此埋沒。」鍾西北無神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博文啊,真相不該被埋沒。」

傅博文崩潰地抱著頭:「可是……」

鍾西北一把抓緊他的手:「……那張……那張取藥單子,你真的不知道,是否偽造?真的不知道,是誰偽造了它?」

傅博文臉色慘白:「我……可是……」

鍾西北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很多年前……我寫了證言……喬禾知道……老傅,謊言,只能玷汙仁合……你站出來,還真相一個清白……還百年的仁合一個……清白。」

傅博文渾身顫抖,雙眼含淚。

鍾西北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三個字:「答應我!」傅博文倉皇地看著他,鍾西北的手又緊緊地抓了他一下。

傅博文仍是不敢應承,只是老淚縱橫地叫道:「老鍾……老鍾,我……」

鍾西北的手指終於無力地鬆開,緩緩合上了雙眼。

傅博文呆坐片刻,木然開啟搶救室的門緩緩走出來,發現圍在不遠處的人群都含著淚看著他。

一名護士陪著鍾西北的夫人喬禾從人群后跑上前來,喬禾嘶喊著:「老鍾!老鍾!」傅博文看著她,愧疚地低下頭。喬禾與傅博文擦肩而過,衝進搶救室,身邊兩個護士哭著跟了進去。

陸晨曦默默流著淚,伸手抓住旁邊莊恕的手。莊恕滿眼含淚,牙關緊咬。

楊羽背靠著輪床坐在地上,哭著捂住了自己的臉。陳紹聰默默地轉頭往外走去。

鍾西北的離開讓每個人都被各自有所不同的哀慟壓得喘不過氣。

陸晨曦臉色蒼白地坐在鍾西北的辦公桌前,整理著鍾西北的遺物——只有一塊已經摔碎沾滿泥土的手錶和一個壓扁了的金屬打火機。陸晨曦拿起一塊手帕,輕輕擦拭手錶上的泥土。

莊恕獨自站在天台上,暮色蒼茫中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鍾西北不在了,他那個正直爽朗講義氣的鐘叔叔不在了……這個世界上知曉真相且願意幫他澄清當年冤屈的人,可以說,沒有了。

莊恕扶著天台欄杆的手不住顫抖。

傅博文獨自坐在辦公室,望著牆上掛著的「初心」二字。鍾西北離世之前說的字字句句都在他耳邊驚雷一般迴響,他閉上眼睛,胸口一陣陣刺痛。

陳紹聰一直靠著桌子,呆呆地坐在辦公室角落的地板上。他沒有開燈,楊羽走進來,看著他,又藉著走廊路燈的光看了看桌上放著的專案申請書,只見申請專案名稱一欄寫著「急診移動初診平臺」,申請人「陳紹聰」,領導意見一欄寫著「批准申請」,簽名處,端端正正地寫著「楊帆」兩字。

楊羽輕聲道:「批了。」陳紹聰一動不動。楊羽傷感地道:「這也算是楊院長給鍾主任的交代了吧。」陳紹聰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身子縮得更緊了些。

楊羽走到他身邊,柔聲道:「我跟沈姐說了,待會去替她們陪著喬姨,你跟我一塊兒去吧,我自己去也有點擔心,喬姨血壓肯定高了。」

陳紹聰把臉扭到一邊:「我不去。」

「鍾老師這些徒弟裡,你和他是最親的,他家裡又是個女兒,出了這種事,你到現在都不到他家裡去幫忙,你覺得合適嗎?」楊羽說得合情合理,陳紹聰卻突然大聲道:「我不去!我不能去見喬姨。」

楊羽在他身邊蹲下,勸道:「你怎麼回事啊?你光在這難受有什麼用!人已經沒了,你就別想了。老師走了你也不去,師母會埋怨你的……」她說著去拉陳紹聰,陳紹聰卻用力甩開她的手,跳起來,大聲吼道:「我不去!你知道什麼?!我不能去!我沒臉去見他家裡人!她埋怨我才好呢,我恨不得她打死我!」

楊羽驚訝地瞪著他:「你胡說什麼呀?你怎麼了?」

陳紹聰眼睛血紅,吼著:「我去了你讓我說什麼?說鍾老師是替我去的,是替我去死的!」

「你什麼意思啊?」楊羽震驚。

陳紹聰流著淚退到牆角,哽咽著說:「本來去醫療隊的應該是我。是我媽打電話來不許我去,我自己也想著移動初診平臺的專案進行到最關鍵時候了,我想這個最考驗人的時候在醫院好好表現,讓所有人能看見我有能力。我也沒想到會出事……沒想到,鍾老師替我去了,沒能回來……」他說著,哭著又坐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之間縮成一團。

楊羽怔怔地看著他,不知該如何是好,然後慢慢地,她在他面前跪坐下去,伸手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