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聰正在接受鍾西北的關懷:「你怎麼眼圈越來越黑了啊,這幾天累著了吧?」
「嗯,睡得是有點晚。做那個移動診療平臺的專案,不是得弄網頁嘛,計算機方面遇到點麻煩,正學呢。」
「又要上班,又要做專案,又要談戀愛,撐得住嗎?」
陳紹聰笑了:「嘿嘿,您這麼一總結,我突然覺得自己好能幹啊。我以前怎麼沒發現自己這麼有潛力呢?看來是您鞭策得不夠。」
鍾西北指指他:「這可是你說的,等著瞧,我還就愛幹鞭策你這種事兒。」
「別別別主任,我開玩笑的,手下留情啊,我忙去了……」陳紹聰接到陸晨曦召喚的電話,正要溜,鍾西北叫住他:「等等,陸晨曦家門牌號多少來著?」
陳紹聰邊走邊回頭道:「七號樓a單元二樓啊,怎麼,您要串門啊?」然後一溜煙跑去陸晨曦那兒,聽完介紹恨不得給高大爺跪了,高洪祥這時候也不糾結自己的血糖問題了,駕輕就熟地開始和陳紹聰討論他需要的網頁架構和功能。
陸晨曦看他們討論得投入,樂著走出了診室,一齣門,卻見鍾主任微笑著看著她。
她摸摸自己的頭:「主任,咋啦,我身上開花兒了?」
「是開花兒了。」鍾主任笑,欣慰地說,「一個月真沒白反思。脫胎換骨,不但不直愣愣了,能考慮患者心理,還會因地制宜一邊做思想工作一邊把患者和同事的難題都給解決了!」
陸晨曦讓他誇得不好意思,嘿嘿一聲:「這不是,正好巧了麼!」
午飯時間,陸晨曦拿了飯盒正往外走,迎面看見莊恕走進來,她立刻皺眉:「你不是請假了嗎?昨夜燒到三十九c,怎麼也得歇一天吧?」
莊恕往周圍看看,沒人,低聲道:「你爸媽來了。」
陸晨曦先是一愣,隨即緊張地盯著他:「碰見你了?他們……」
莊恕低頭,表情有點尷尬:「是的,他們恐怕有點誤會……」
陸晨曦一拍腦袋,一把抓過下午輪空正要下班的陳紹聰,不容分說地道:「是兄弟就幫我一把——替個班!回頭還你!」
陸晨曦忐忑地跟著莊恕一起回到家,一邊開啟房門進屋,一邊揚聲喊:「爸!媽!」不料沒人應,陸晨曦找遍每間屋子都沒見著父母,只客廳裡的桌上放著一大一小兩隻提包和幾個瓶瓶罐罐。陸晨曦撥通電話,那邊一接起來,她便抹著額頭的汗大聲問:「媽,你們跑哪兒去了?」
電話裡傳來陸母程露的聲音:「正在往旅行社去。剛打電話,巴厘島的團最後還剩倆名額,我們報上了,今晚就出發。」
陸晨曦不解地問:「你們不是來我這過年,怎麼又去報旅行社?!」
電話裡換成了陸父董學斌的聲音:「本來是想給你驚喜,陪你過年。一看見有人陪你過年,我們就放心去旅遊了!」
陸晨曦有些莫名:「有人陪我過年?」這時一眼看到旁邊的莊恕,臉騰地紅了,不由自主掩上話筒,手都明顯抖了起來,緊張得有點顛三倒四,「莊大夫只是我房客,人家交錢租房,我這有支票收據……人家是專家,來指導工作的,哎你們不懂,人莊大夫在我們領域簡直就……我哪兒能跟人家相提並論……」她說著偷瞥莊恕,見他略顯不自然地低頭避開自己目光,臉上更是發燒,「天哪,你們不會跟人家說什麼了吧?!」
電話那頭董學斌笑聲朗朗:「閨女,長這麼大可沒見你這麼謙虛過!你這是把人家當偶像……啊不,網上有個新詞兒,男神?」
陸晨曦忍不住地蒙臉,小聲地道:「反正,我把莊大夫當……當師長!他對我的指點幫助,幾乎不下於傅老師。」她說至此,卻帶了認真感慨的語氣,神色鄭重。旁邊的莊恕聽見,怔了怔,略帶苦笑地搖頭,拿起茶葉,走開去廚房燒水沏茶了。
電話那頭董學斌繼續說著:「我們誤會啥啦?你急什麼啊?我們就跟小莊隨便聊聊,人家大大方方的,給我們沏茶,叫我們叔叔阿姨,可沒把自己當你長輩。而且,可沒少誇你,說你們在業務上是共同探討,互相學習……」
陸晨曦臉紅得快要成了番茄,哭喪著臉道:「當著別人父母,誰不會說幾句客氣話……再說,就算人家罵我,你們也能提煉出誇來。」
董學斌嘿嘿笑:「反正他說了,家在國外,在這邊工作忙,春節不回去,也沒打算旅遊,沒結婚也沒有女朋友,那可不是就跟你就伴兒過年?」
陸晨曦驚呼:「我的天,你沒事問人家有沒有女朋友幹嗎?!」
董學斌繼續樂:「就隨便聊聊!小曦,以前來冰箱都空著,今年來不但冰箱裡啥都有,廚房還有做好的飯菜!不錯不錯!我還跟小莊說了,咱們老傳統是三十兒得包餃子,我閨女一人和麵擀皮子能供應好幾個人一起包。小莊說,那今年他跟你一起包,看是你皮子出得快,還是他元寶捏得快。」
陸晨曦目瞪口呆:「爸!」
電話那邊,講電話的又變成了程露:「小曦,媽媽挺喜歡這個莊大夫,你們好好處。」
陸晨曦絕望地跺腳:「處什麼處!媽真的不是……」
董學斌再度奪過電話:「閨女,我們到旅行社辦手續了,掛了啊!壓歲紅包給你放桌上了!你不是上班呢嗎?中午時間短,別囉嗦了!」
陸晨曦著急地再撥電話,那邊卻關了機。她懊惱地靠在桌上,一會兒抓下頭髮,一會兒啃下手指,往廚房的方向看莊恕,終於一咬牙,走過去,站在他身後開口:「我爸媽跟你說了啥,都是他們胡說八道,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就……就跟所有老頭老太太一樣,閨女大了,生怕嫁不出去,這兩年看著跟我稍有來往的男人,就要先問人家婚姻狀況……」
莊恕把一杯茶遞給她手裡,笑道:「那我自作多情了。我以為叔叔阿姨是看我特別對眼緣呢,原來只是路人甲。」
陸晨曦一呆,手一抖,沒握住茶杯,茶水撒了一半在身上,茶杯也順著滾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莊恕把她拉到一邊坐下,遞給她另一杯茶,自己低頭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
陸晨曦怔怔地瞧著他的側臉,竟衝口說出:「你要是路人甲,旁人就是路貓路狗路毛蟲了!「
莊恕正把玻璃碎片聚齊,推了吸塵器過來吸了乾淨。聽見她說這句話,朝她望過去,正要說話,陸晨曦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接起來聽了幾秒,皺眉道:「行,我立刻回來!」
瞬間,方才的混亂尷尬羞澀都被這個電話徹底掃蕩一空,她一邊聽著情況,一邊往外走,只跟莊恕交代了一聲,「急診送來兩個高處墜落傷,我得立刻回去。」話音剛落,人已經出門。莊恕站在原地,回味方才她衝口而出的話,想著她說那話時候的神色,又是甜蜜幸福,又是難過失落。
陸晨曦一回到急診,就投入到搶救之中。莊恕自覺還有些發熱,回到房間悶頭睡了,睡醒之後已經是黃昏,才想著再迷糊一會兒,聽到敲門聲,他起身咳嗽著開門,卻意外地發現外面站著的人是鍾西北。
「怎麼,不歡迎啊?」鍾西北拎著個袋子問。
「鍾叔叔,您快請進。」莊恕立刻道。兩人進屋坐下,鍾西北把手裡的布袋放在桌上,拿出裡面的餐盒,開啟,是紅燒帶魚。
鍾西北給他擺好,道:「你小子真有口福啊,你喬姨一個月就做一次紅燒帶魚,要不是陸晨曦唸叨,說怕你晚上沒飯吃,我才不割愛呢。」
莊恕有點不好意思:「鍾叔叔,其實她給我做了魚羹,沒吃完呢。」
鍾西北笑了:「晨曦這麼賢惠?對了,聽說晨曦的爹媽,跟你遭遇了。」
「看來高處墜落傷的傷員搶救順利,」莊恕笑道,「她都有空跟您說這個了。」
鍾西北笑著把菜端過來,拿過筷子:「兩個工人的情況都穩定了。她跟我嘮叨,說她爹媽啊,有點誤會——不過,莊恕啊,是‘誤會’嗎?」
莊恕微微皺眉。
鍾西北望著他坦白地問:「真的對晨曦沒有意思?」
「我昨天去見了傅博文。」莊恕沒有回答,卻突然改了話題。
鍾西北愣了愣,待問清了兩人見面的情形,鍾西北嘆息一聲道:「老傅肯坦然把當年他所知的一切告訴你,也實屬不易。」
「但是……並沒有進展。」莊恕低頭,「不知為什麼,我想來想去,總覺得,他依然對這件事有所保留。我覺得他確知那張青黴素的取藥單是偽造的,也知道究竟是誰偽造了取藥單——這個人,絕不是他,而是他想維護的人,我想,應該是……」
「有時間,我會去找老傅聊一聊。」鍾西北打斷他。
莊恕盯著鍾西北的眼睛,聲音變得尖銳起來:「鍾叔叔,連你也想維護那個人,為什麼?連名字都不願意我說出來?他代表了仁合,還是他代表了你們心中的好醫生?!」
鍾西北沉默著,半晌才道:「沒有人可以代表整個仁合,更沒有人可以作為‘好醫生’的定義。我幹了一輩子了,救過不少人,也因為自己還不夠強大有過遺憾。我沒有把哪個前輩當成過自己的信仰,如果說‘信仰’,只有‘實事求是,治病救人’八個字。但是,我不希望無憑無據地去給任何人定罪。」
莊恕低下頭。
鍾西北嘆了口氣,沉默了片刻,轉了話題:「你見到晨曦父母了?怎麼樣,老程和老董有意思吧?」
「是啊,兩位老人都很熱情,也很善良。」
鍾西北轉身坐下:「那晨曦呢?」
莊恕沉默片刻,認真說道:「她是個優秀的大夫,難得的人才,雖然有些過於簡單,但是,我反而有些羨慕她的簡單。她是幸福的。」
「就這些?」
「還能如何呢?」莊恕苦笑,「她是簡單而幸福的。我希望她永遠這樣簡單而幸福下去。我甚至,希望我自己也能……呵護她的簡單和幸福,而不是去破壞。」
「你喜歡她。」
「我愛她。」莊恕坦然地說出這三個字,「但是我母親的事情一天不能昭雪,理論上,我的母親,就是害死她父親的人。」
「不,不能這樣說……」鍾西北急道。
「這是事實。我的身份,不可能瞞她一輩子。她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能相信我媽媽是冤枉的嗎?就算晨曦相信,她的媽媽能相信嗎?她的家庭那麼好,那麼溫暖,我不能把那些糾結和矛盾帶給她,帶給他們。」
楚珺抱著一摞檔案走在心胸外科的走廊上,身後傳來楊子軒的喊聲:「大胖!」楚珺羞惱地左右看看,回身指著楊子軒:「我警告你,不準再叫我這個外號!」
楊子軒笑嘻嘻地道:「好好好,楚珺姐姐,行了吧。」
「來找你爸啊?」楚珺問。
「算是吧。」楊子軒無可無不可的樣子。
「他不在,去開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