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市郊公路上,莊恕開著車,陸晨曦舒服地靠在副駕駛座上,車裡放著舒緩的音樂。陸晨曦滿足地道:「打了球,還吃了大餐,這是我這個月過得最爽的一天了。」她打著哈欠,有點昏昏欲睡。
「累了就睡吧。」莊恕道。
陸晨曦糾正:「不是累,是太舒服,舒服得要犯困。」
莊恕笑著說:「那你把座椅調舒服點兒,睡著了到家我叫你。」
陸晨曦調了調座椅,拿過小靠枕墊在頭邊,斜靠在座椅和車窗中間。看著車窗外劃過的景物,她的神情又落寞下去,輕聲問:「你說傅老師他能算個好大夫嗎?」
「你沒去看看他嗎?」
「沒有,我怕見到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莊恕說道:「也許傅院長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
「這麼多年,他就像我事業上的父親一樣,雖然有些事情他做得不對,在我心裡他也不是一個完美的老師了。但他最後還是承認了這件事,至少他還是一個誠實的人,比某些人好多了。」陸晨曦悻悻地說,她這個「某些人」自然是說楊帆。
莊恕沒吱聲,神情複雜。
陸晨曦不忿地感慨道:「可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有人一輩子兢兢業業,只是想保留一個完美的結局,沒想到最後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有人蠅營狗苟,你爭我鬥,居然還能取而代之。我都能想象得出來,某人現在有多得意……」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大多都是我們看不透的,否則,這個世界就太簡單了。」莊恕平淡地說。
陸晨曦長嘆一口氣:「是不是我太笨了,明明有些事情很簡單,我卻總是看不透;明明有些人很熟悉,可是最終發現,我並不認識他。真懷念當年修老師、傅老師帶著我們做實習醫生的時候,他們手把手地教,什麼都不保留,我們都認認真真地學,憧憬著做個好大夫……那會兒的仁合真好,真幸福啊……」她越說越迷糊,最後沒聲了。
莊恕看了看,見陸晨曦已經睡著了,伸手將音樂關到最小,神情嚴肅地凝視前方,忽然調轉了車頭,疾速駛向遠方。
當陸晨曦睡醒的時候,先是聽到鳥兒的叫聲,然後眯縫著眼看到一縷晨光,她慢慢清醒,睜大雙眼,發現自己睡在車裡,身上蓋著莊恕的衣服,而莊恕,安靜地睡在她身邊。
陸晨曦看著莊恕的睡臉,忍不住湊到他身邊,舉起手機跟他自拍。拍完欣賞了一下,看著莊恕露出狡猾的一笑,然後伸出手指在莊恕臉上做出兔耳朵、插鼻孔等各種惡搞的動作,拍了個過癮才收手。
陸晨曦小心地輕輕下車,發現這是一個山頂的平臺,站在這裡眺望遠方,前方視野開闊,山腳下是嘉林市的全景,倒是很好的天然觀景臺。
陸晨曦伸開雙手舉過頭頂,深深吸了口清晨新鮮的空氣。
莊恕睡醒,睜開眼睛坐起,活動著肩膀。一看陸晨曦不在車內,開啟門走下車,卻沒有發現陸晨曦。這時手機微信聲響起,拿出手機只見收到的都是自己熟睡時被惡搞時拍攝的照片,而車頂上傳來陸晨曦的笑聲:「睡相不錯吧。」
莊恕一轉身,見陸晨曦盤腿坐在車頂上,一臉神清氣爽,不禁微笑:「太過分了,千萬不能發朋友圈。」
陸晨曦笑著說:「那你給我解釋清楚,為什麼把我帶這兒來了。」
「原本是想帶你來看夜景的,可是看你睡得太香了,沒捨得叫醒你。」
「你這算是治療嗎?」
「你覺得有效嗎?」
陸晨曦點點頭,一笑:「好吧,看在效果不錯的分兒上,我就不發朋友圈了,給你留點面子。」
莊恕微微一笑:「謝謝陸大夫。」
「謝謝莊大夫。」陸晨曦也笑。
莊恕笑著對她伸手道:「來吧。」
陸晨曦磨蹭著從車上滑下來,莊恕一把抱住把她接到地上,鬆開手,陸晨曦卻依舊抱著他,含糊地道:「別動,讓我待一會兒,這地兒海拔有點兒高,暈。」
莊恕淺淺笑著:「你真是我見過的最麻煩的大夫。」
「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愛管閒事的大夫。」陸晨曦頭埋在他胸前,聲音有點悶悶的。她說完,鬆開手,兩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走吧,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莊恕道,為陸晨曦拉開車門,兩人上車。
陸晨曦提議:「我明天就上班了,今晚我們在家吃火鍋慶祝一下吧。叫上陳紹聰和楊羽,怎麼樣?」
「好,不過,我今天下午要去看個老朋友,恐怕沒法幫你買東西了。」莊恕的神情忽然掠過一絲陰鬱。
陸晨曦奇道:「你在這兒還有老朋友?」
「嗯,很久沒見了。」莊恕低聲道。
確實,真實身份的他,與這個「朋友」數十載未見了,中間橫亙的,是不可迴避的真相。
莊恕看著眼前穿著寬鬆休閒服的傅博文,他有些清瘦,但氣色還好。莊恕環顧周圍道:「這個地方,真是適合療養。」
「我本來只是想離開市區的環境,把壓力卸下來,沒想找這麼好的地方。這兒是我一個老朋友經營的,他堅持讓我住過來,還好,我能負擔得起。」傅博文寒暄著說。
莊恕沒有接話,兩人站住。傅博文看著他,開口道:「我很意外,第一個來看我的人居然是你。」
「因為您覺得我是楊帆的人,對嗎?」
「你是誰的人不重要了,你能來,我已經很感激了。」
「我很敬佩您的勇氣,能夠在大庭廣眾之下,坦白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有肺移植手術的真實情況。」
傅博文嘆道:「說形勢所迫可以,說自我反思也可以。人這一輩子當中,總要有幾次面對真實的自己,只不過,我選在了事業結束的這個當口。」
「傅院長說得好,人很難得能夠面對真實的自己。陸晨曦告訴我,不管您做過什麼,在她心目中,您還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誠實的長者。」
傅博文搖頭:「她是把我看得太高了,其實我愧對她的信任。莊教授,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您請問。」
「像你這樣一流的心胸外科專家,為什麼能接受楊帆的邀請,到仁合來?」
莊恕望著他,不語。
傅博文嘆了口氣問:「你是小斌?」
莊恕欠身:「好久不見,傅叔叔。」
傅博文看著他,半晌不能言語,又過了許久,才慢慢地道:「我知道你當年被送去了福利院,後來就再沒聽到過其他訊息了……陸晨曦知道你的身份嗎?」
莊恕搖頭:「我還沒有告訴她。」
「也對,也對,沒有這個必要,畢竟是上一輩人的事了。」傅博文神情蒼茫,看著又蒼老了幾分。
莊恕問:「對於我的母親,您還記得多少?」
「每一個細節。」他苦笑,「我從來沒有忘記。」
「那麼,她確實是把青黴素當作利多卡因給陸晨曦的父親注射了嗎?」
「講實話,我不知道。我開的醫囑是利多卡因,她給患者注射時,我當時不在場。」傅博文坦然回答,「但是,在我開醫囑之前,她作為責任護士,是特別提醒過我患者青黴素過敏的。照常理,不該拿錯。所以後來,陸晨曦的父親發生過敏死亡,定案成青黴素過敏,護士錯用藥物,我也很驚訝,曾經對上級……反映過這個情況。但是很快院務會做出了最後結論,是你母親錯拿青黴素,工作失誤,造成特別惡劣的後果。但是處分意見,考慮了你們的家庭情況,儘量地站在人情角度來安排,讓她去圖書館工作,待遇相同,更加輕鬆,我想……也還好,誰知道,之後,唉……」
莊恕忍不住尖銳地開口:「‘也還好’!你覺得也還好。‘不影響’我們一家的生活,而這個結果,又來得那麼合時宜,對你和你的上級的職業未來不啻是個最好的階梯,所以你良心上過得去,就把你出於學術方面應有的質疑嚥下去了。哪怕是鍾主任親口對你說,他看到我母親拿的是水劑,而當時的青黴素是粉劑,你依然沒有站出來,以你自己做科研得到的真實病例資料,證明利多卡因確實可以引起過敏反應,與青黴素過敏的反應症狀一致,無法區分,是嗎?」
傅博文木然地望著窗外。
那一段過去,從來未曾真正忘記的過去,至此,終於又一點一點清晰地回到了他的眼前。他的胸口有些悶,他深呼吸,略帶顫抖地開口,吐出了兩個字:「是的。」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輕輕地吐出來,不啻於一個驚雷,在莊恕心頭炸開。
不意外,早有過各種設想各種推測,可是此時,終於等到對方與他面對面,對自己說出一個「是」字……卻已經是二十多年之後,其間不知經歷了多少痛苦輾轉幾近絕望卻不甘的等待。莊恕的呼吸有些急促,忍不住身子前傾,盯住他問:「真的?!」
「是的。」傅博文依然低沉但清晰地回答。
和莊恕分開之後,陸晨曦去超市買了牛羊肉片、鮮魚鮮蝦和各種蔬菜,哼著歌在廚房裡忙碌。操作檯上放著一些切好泡在水裡的土豆、山藥、蓮藕,還有一些擇好沒有洗的青菜,聽到門鈴聲,陸晨曦開門招呼著站在門外的薛巒:「你說待會兒過來,我還以為得到飯點兒呢,剛想去趟超市,幸虧沒出門。給你雙拖鞋。」她說著,回到廚房接著忙活。換好拖鞋的薛巒跟著走到廚房門口,還回頭看著門廊,嘀咕了句:「家裡這麼多男人的鞋。」
陸晨曦不當回事:「莊恕和陳紹聰租我的房子住呢,他倆的。」
薛巒卻問:「你和莊恕談戀愛了?」
「沒有沒有沒有,」陸晨曦嚇了一跳,然後翻白眼,「都是房客,你咋不說我和陳紹聰談戀愛呢?」
「陳紹聰都不把你當女的。」薛巒笑了笑,「只把你當兄弟。」
「我還不把他當男的呢!」陸晨曦憤然,「他從來就是我閨蜜!」
「那莊恕呢?」薛巒看著她。
陸晨曦被他看得莫名地有點緊張:「幹嗎幹嗎?你改偵察連了還是入職居委會了?對我個人問題這麼有興趣?放心放心,」她誇張地大力一拍薛巒肩膀,「咱倆都說清楚了。我嫁不出去跟你沒關係,你不用有負罪感、責任感!」
薛巒無奈地搖搖頭,扯動嘴角苦笑:「行啦行啦,跟我劃清界限,說一次就得了,不用老掛嘴邊。」
「不是啊,我是怕咱倆這關係,朋友不好做嘛!」陸晨曦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
「得啦得啦,不說這些。你也先別忙活了,跟你說正經事兒。」薛巒望著她說。
陸晨曦並沒有放下手裡的活:「說吧。」
「晨曦,我要調去美國總部了,調升,集團科研總監。」
陸晨曦愣了下,只回了個:「……哦。」
「我希望你能辭職,跟我一起去美國。」薛巒誠懇地說道。
陸晨曦愣怔地看著他:「你……你說什麼?」
「我是認真的,這是我最真實的想法。」薛巒道,「我這段時間忙著幫忙料理朱老師的後事,還有公司的業務,也沒有時間來陪陪你。我知道這一個月對你來說很難過,這真的……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嗎?」陸晨曦問。
「當然不公平,你是仁合心胸外科最好的大夫,現在不但沒能給你應有的職稱待遇,還把你排擠到急診,離開了專業方向。好,即使這些你都能忍受,那停職呢?留院檢視呢?你還要這樣忍下去嗎?」
陸晨曦抿著嘴唇,沉默了好一陣子,終於開口說道:「這件事情本來我就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這樣的處理,我覺得很公平,我能接受。」
薛巒的聲音有些激憤:「柳靈這件事,就是一個陰差陽錯的悲劇,即使你為了救孩子,說過一些過激的話,她也不是因為那些話而自殺!這不是你的錯!中國的大夫,承擔著巨大的壓力,沒有相應的高收入,好,這是國情所限,但是怎麼可能要求一個人,再把已經不夠用的精力,去通曉人情,精研心理,隨時顧及方方面面?這公平嗎?!六年前,我為了經濟原因放棄臨床,你和我分手,我一直在後悔。不捨得手術刀,不捨得你!但是經過你這件事,我覺得我沒有繼續做一個窩囊的大夫,一點兒都沒錯!」
陸晨曦不語。
薛巒看著她:「陸晨曦,值得嗎?你回想一下,你從大三進臨床見習之後,這十幾年來,你的生活裡,除了看書、考試、手術、門診、值班、搶救,還有什麼?我們談戀愛的時候,討論的都是各自的病人,吵架的原因都是對一個病人的治療方法各執己見!我們讀書比別人多,工作比別人累,別人出國的出國、掙錢的掙錢,他們曬院子、曬旅行,我們有什麼可曬的?你能曬傷口、曬腸子、曬巨大的肉瘤嗎?」
陸晨曦放下了手中的活,認真地看著他道:「所以你放棄了。薛巒,這是你自己的選擇,我尊重你的選擇。但你也要尊重我的選擇。」
「我是作為朋友,為你不值得!為一個真心熱愛這個行業的大夫,不值得!這個選擇的終極結果是什麼?傅老師一輩子兢兢業業,做了幾萬臺手術,救了那麼多人,沒拿過一分錢紅包,最後連簡介都主動撤下專家牆……這個選擇怎麼樣?在中國當醫生難,當個好醫生簡直難上加難!你跟我走,去美國,我幫你安排一切,考執照還是改行做藥,無論做什麼,你都能做得比我強。」
「可是做藥我沒興趣,當醫生的話,這個年紀再去美國考執照,又沒有國籍,就算我有信心能考下來,match到,他們有行業保護,不在美國讀醫學院,太難進入外科了。其他科室收入雖然比中國高很多,工作環境也好,但不是我的興趣所在。留在仁合,雖然受了處分,撤銷了在急診的副高申請,卻得到了再回手術室的機會。我很感激,很珍惜。我不會走的。」陸晨曦認真地想了想,搖搖頭。
薛巒急了:「那你看看現在自己是在什麼位置啊?楊帆是院長兼心胸外科主任,傅老師給你保住的只是幹活的權利,沒有任何職稱和人事權利。你這個活還怎麼幹?再走錯一次,楊帆就能把你踢出仁合,你幹出了成績,榮譽都是心胸外科楊主任的!」
陸晨曦緩緩抬頭,看著他,眼裡一片坦然:「這一個月的停職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是真的喜歡在仁合當醫生。讓我工作一個月,再苦再累我不會覺得有什麼委屈,你讓我歇一個月,就跟關了我一個月禁閉似的,我寧願他們把我鎖在仁合,而不是趕回家裡。」她笑了笑,「是不是太賤了?」
薛巒有些震驚:「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我受了委屈,會忍不住跳起來,摘下胸牌甩給楊帆,可是現在不會了,我不捨得。我知道這個在仁合待下去的機會,是傅老師用他的名譽換來的,得之不易,我很知足。」陸晨曦平靜地說。
「你到底在留戀什麼?做醫生的成就感、樂趣,這些在別的地方都會得到。」薛巒不解。
陸晨曦再次搖搖頭道:「不會,這種感覺就像……愛情。你愛的那個人,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如果稍有缺點就忍受不了,輕易地放棄,那就不是真愛,就像現在的我跟你一樣。我放棄了一個愛人,不想再放棄摯愛的職業了。」
薛巒望著她,良久良久,深深地嘆了口氣:「晨曦,陪我去醫學院走走,好嗎?我後天就離開了。」
陸晨曦放下了手裡的活,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