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子凡心疼母親,也曾提出為她聘請一位專業護工,這完全是家裡可以負擔的開銷,但蔣亦梅一直不同意。
她說自己照顧哈建國並不覺得辛苦,雖然兩個人至今沒有結婚,但長久相伴的歲月中,她早已經視對方為她的親人和伴侶,她名下的責任,不想假手他人。
電視機里正在播放著當日新聞,各地放開的訊息越演越熱,輿論都在揣測國內政策,談論消費回暖。
蔣子凡給繼父擦身,蔣亦梅便戴著老花鏡在旁邊閱讀那幾封來自綏城的郵件。
她一字一句地看,末了,新聞播完,蔣亦梅摘下眼鏡,從床頭掏出了一張舊存摺遞給兒子。
蔣子凡一看到上面的數字,便虎著一張臉將存摺重新扔回她懷裡。
蔣子凡長年留寸頭,身材中等,五官端正,從右側看還是個風度不俗的青年,但因為左耳又一大片蔓延到下巴的疤痕,所以整個人稍顯陰鷙。
他語氣埋怨,咄咄逼人,顯然不同意母親的決定。
「媽,你還真給?咱家可就這些家底了,這年前你照顧他多難啊?他們家人那麼絕情,出了事後那女的電話不接就算了,當女兒的連問候都沒有一句?你就不想想他回頭走了你怎麼辦?你不養老了?你也跟著一起死?」
「你不想想我?」
蔣亦梅習慣了兒子直來直去的脾氣,並沒有生氣,只是捏著手裡的存摺,反覆摩挲著上面按月存入的數字。
十六年前剛和哈建國從綏城來到越城創業時,他們兩個人過得特別辛苦。
因為蔣亦梅還帶著年幼燒傷的兒子,需要住院植皮,早期他們談成的幾個客戶都是哈建國一個人四處奔波求來的。那時候他穿著不合身的西服和破舊的皮鞋,在太陽底下一走就是一整天。
低三下四,吐沫都說幹了,晚上回到醫院附近的出租屋裡累得倒頭就睡。
後來蔣子凡植皮成功,上了小學,兩人的日子好過了一點,哈建國和蔣亦梅商量,每個月生意有進賬都要給哈月和蔣子凡存一筆教育基金,他們在越城時間久了,耳濡目染,知道越城很多家庭都會把孩子送出國去深造,哈建國也想趁著自己能賺錢的時候,給子女們留點保障。
雖然蔣子凡並不是他的孩子,但是哈建國愛屋及烏,一直將他視如己出,所以蔣亦梅二話不說,非常支援他的決定。
那是兩個人在一起後最甜蜜的時光,三口之家其樂融融,生意紅火,客戶絡繹不絕,他們確實賺了不少錢,也過了十年的好日子,直到哈月大二那年,蔣子凡高考結束,哈建國向蔣亦梅提出,他想帶著那張留給哈月的存摺回綏城看看女兒和前妻。
起初,蔣亦梅不同意,因為害怕被前夫報復的緣故,她和哈建國逃到越城後,一直隱姓埋名,想盡辦法避免和綏城的舊人聯絡,生怕前夫會重新找到她,並強行帶走兒子。
除此之外,她內心還非常恐懼哈建國會和趙春妮再續前緣,害怕哈建國會離開自己。
但哈建國認為,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蔣亦梅的前夫和自己的前妻大概早就有了新生活,他已經錯過了太多有關哈月的成長,哈月的青春期他不在,成年高考時他也不在,如果再錯過她上大學的時間,他恐怕女兒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他怕死前都沒辦法和女兒達成和解。
兩人因為這件事爭執了許久,無論哈建國怎麼向她保證,自己並不會和前妻複合,也絕不會驚動蔣子凡的親生父親,但是蔣亦梅還是苦苦哀求哈建國不要離開越城,不要離開她和兒子。
航班當天,她將家中的房門反鎖,試圖阻止哈建國前往機場,但哈建國最終還是找到了備用鑰匙,暴雨天,打出租來不及,他親自開車去機場。
就在飆車去機場的路上,他在快速線上發生了連環車禍。
哈建國最終還是沒有回去綏城。
蔣亦梅確實不認為照顧哈建國的差事辛苦,身體上的勞累並不能構成她的難過,真正讓她煎熬的是,這些年,每一天早上從哈建國身邊的小床上醒來,蔣亦梅望著哈建國深陷床墊的軀體,都會問自己那個問題。
如果當初她沒有阻止哈建國回去見哈月和趙春妮,對方是不是就不會躺在病床上了呢?
他在生意場上還會叱吒風雲,即便人到中年,也會丰神俊逸。
如果她沒有那麼自私的話,他就不會變成這樣一個連自主行動都沒有的廢人。
但兜頭再想,他們感情的開始,本來就是一場究極的自私。
所以,似乎一切命運都在最初就塵埃落定了,他們這對男女,始終會走到這一步。
蔣亦梅最近開始信佛,佛經講因緣果報,她似乎也參透了自己種下的苦果。
蔣亦梅眉眼溫和地望著兒子,望著他左臉上那片不大自然的,糾結在一起的皮膚,有些出神道:「子凡,你還記得小時候在綏城的日子嗎?記得你臉上的燒傷嗎?」
「你那時候太小了,應該都不記得了吧,但我記得清清楚楚。」
「就連你親爸按著你的腦袋壓在鍋爐上你是怎麼慘叫的,我現在在夜深人靜時都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