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完李淑蘭,馮韻又對著薛京說:「見到你爸告訴他我等不及,這件事他必須給我個結果,如果他不肯離婚,就不要再把你送回來給我!」
「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叫他不要再找我!」
馮韻扔下薛京便搭乘航班飛到國外度假,以為亮出最後一張底牌便萬無一失,她知道李淑蘭是大家閨秀,不會像她一樣使用下三濫的招數,她只需等待李淑蘭的「大度」耗盡,和薛連晤撕破臉皮,自己坐享漁翁之利。
可等來等去,她只等到新聞上關於李家別墅煤氣爆炸造成人員傷亡的訊息。
李淑蘭決定開啟煤氣的那天窗外正下著大雪,沒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也許是腦中的弦突然繃斷,又或許早就深思熟慮。
一早,八歲的薛亭在徵求母親的同意後,帶著五歲的薛京一起在院子裡堆雪人。
姐弟倆不是第一次見面,以往薛連晤和馮韻幽會時會叫女兒帶著薛京等在樓下公園,馮韻耍脾氣離家出走時,他也會帶著薛京去接在補習班學鋼琴的女兒交給秘書。
同父異母的姐弟擁有出奇一致的樣貌,但他們的性格迥異,每當大人無休止地爭吵時,薛京都會用手指堵住耳朵假裝自己不存在,而薛亭則會直接開啟電視機,將聲音按到最大,直到將吵架的父母逼到門外。
那天雪人堆了一半,薛京又開始哭,他問薛亭,「阿姐,媽咪什麼時候來接我回家?」
那些天他經常問這個問題,李淑蘭的房子裡早已辭退了所有傭人,別墅內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灰塵,她很久不洗澡,穿著下襬沾了經血的睡袍,終日坐在自己的房間,對著梳妝鏡塗著口紅自言自語,薛京不敢和她搭話,就像只惹人生厭的老鼠追著薛亭吱吱叫。
薛亭從地上撿了兩顆石子做雪人的眼睛,從兜裡掏出幾張紙巾嫌棄地遞給他道:「不是跟你說了,晚上睡一覺起來,你媽就會來。」
「你哭得很噁心,擦鼻涕!」
薛京雙手通紅,用力擤掉鼻涕,走到院子裡的垃圾桶邊墊著腳扔進去,再重新湊回來,把地上的樹杈插在雪人身上,奶聲奶氣地表達委屈,「可是我睡了很多晚,她還是沒來。」
「那就再多睡一晚啊。笨。」
薛亭看了一眼還在流淚的薛京,翻了個白眼,簡直不知道為什麼他這種膽小鬼也會是爸爸的孩子,但末了還是拍了拍手起身道,「別哭了,我去找我媽拿點錢,我帶你去買漢堡。」
「也許吃完漢堡你媽就來了。」
「真的?中午我們吃漢堡?我可以要炸雞翅嗎?」小孩的悲傷畢竟有限,薛京一聽到漢堡倆字眼睛重新亮了。
「有什麼不行?套餐裡什麼都有,還有洋蔥圈和可樂。你想吃披薩嗎?」薛亭對於自己拿錢買飯這件事輕車熟路,自從她上小學,李淑蘭就瘋瘋癲癲,傭人被她趕走,家裡經常沒飯,她一喊餓,母親便會扔給她一沓百元大鈔,叫她不要吵自己頭痛。
「我媽平常不許我喝可樂……你可以不要告密嗎?」
薛京跟著薛亭往別墅走了幾步,嘴裡小聲念,說到可樂,又突然想到什麼,有點害怕地站在原地躊躇:「你媽會同意嗎?她不會打人吧。昨天夜裡我聽到她在樓下尖叫……好像,好像在跟自己說話。」
從薛京記事起,馮韻經常要求他給薛連晤打電話,除了那些馮韻讓他背誦好的說辭外,每一次他都要被迫講自己很想他,很愛他,並要求父親可以來家裡探望自己。
如果薛連晤拒絕,馮韻便拿他出氣,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
最重的一次,馮韻打掉他一顆牙,不過還好,牙是乳牙,事後馮韻略表歉意地告訴他,那顆牙齒等到他六歲之後還會重新長出來,所以沒關係。
薛京唯恐李淑蘭也是那樣喜歡使用暴力的大人,他擔心阿姐也會被打。
「要是打人還好了,平常她連話都很少跟我說。天天照鏡子。」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話,今晚幾點回家?明天有沒有應酬?公司生意最近怎樣。沒有一句話是要和女兒講的。
無趣極了。
看到薛京縮著肩膀很害怕的樣子,薛亭踢了一腳雪上的髒汙滿不在乎地說,「害怕的話,那你等在外面吧,我去她皮包裡找。」
「我不怕的,我和你一起去。」
開啟大門,薛亭立刻聞到一股濃重的臭味,她不知道是不是母親又在坐在馬桶上排洩還不關門,想都沒想,她推了一把後面跟住的薛京,板著小臉裝大人似的告訴他:「你等在外面。不要亂跑。」然後關閉大門。
不過兩秒鐘,屋內的燈被小女孩按亮,細小的火花點燃空氣中濃度到達極限的煤氣,緊接著就是劇烈的爆炸。
「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們。」
濃煙嗆肺,煤氣中毒,再加上大面積灼燒,兩天後的葬禮上,李淑蘭和薛亭已經被擱在水晶棺裡供前來弔唁的人瞻仰。
再然後,馮韻很快帶著薛京搬進了薛連晤的家裡,從那之後,薛京再沒有捱過一次打,馮韻和薛連晤也沒再吵過架,他們三個人過上了那種童話故事才有的完美生活。
說著薛京停頓了一下,像是講他人笑話一樣神懌氣愉不痛不癢,只不過他的聲音冷得厲害,細聽還有些難以察覺的顫聲,「除了我整個小學都在因為噩夢而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