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左右,止痛片發揮作用,擊退了薛京身上的疼痛,也驅逐了那些如鬼魅縈繞他的回憶。
金子從電梯內衝出來時,薛京已經恢復了那個溫文爾雅的狀態,身姿清雋,神情從容,連頭上的髮絲都是根根清爽而蓬鬆。
將醫生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金子後,薛京不再旁聽他和岳父岳母之間的瑣碎交流,即刻從醫院返程。
路還是那條蕭條至極的柏油馬路,相比白天的熙攘,綏城的深夜有些空曠到恐怖,粗略望去,街上空無一人,像極了臨時搭建的鬼片影棚。
回去的路上薛京開得很慢,不只是因為地上滿是泥濘的雪水,還因為他時不時需要壓抑喉管中冒出的癢意。
沒有和哈月在一起之前,薛京最厭惡下雪天,也最討厭去醫院。
每年到了薊城即將下雪的日子,他都會千方百計地預防生病,但沒用,穿得再多仍然會大病一場,會咳嗽,會發燒,會在自主意識失控時無情無盡地做噩夢。
同一場噩夢迴圈體驗了千萬次,跟肉身下油鍋沒什麼兩樣。兒童成長為少年,下雪至此就成了他的心結。
直到弱冠之年,哈月在初雪日給了他一段更值得被珍藏的感受。
從那之後,少年穿上了鮮花做成的盔甲,假扮成熟溫柔的大人,每個下雪天,他更願意想起的,都是哈月的臉,哈月的聲音,還有她很有遞進層次的溫度和軟度。
即便鮮花過期,凋謝枯萎,那是一張拋棄過他的臉也好,就算她不在他身邊,但他知道她還活著就還能感知到一絲欣慰。
人世間終極的再不相見從來不是「分手」二字,是生死兩茫。
但是此時此刻,看過了那些病人在鬼門關前徘徊,他又格外介意起「分手」這兩個字。
他們兩個人現在都還活生生地喘著氣,為什麼不可以再試試呢?
車子停在衚衕之間,薛京熄火後沒有立刻下車,車窗外哈月家的院子裡在黑暗中還隱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似乎是廚房的位置。
他細白修長的手指夾著手機,點開微信介面,忽略所有紅色的提醒,從置頂訊息找到哈月,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反反覆覆。
今晚的訊息真的很難下筆,比他寫以往任何一部作品都要多思多慮。
他在斟酌自己要說些什麼才不會那麼令人生厭。
所有語句的排列都失效,薛京好像突然喪失了指揮文字的能力,猶豫了十幾分鍾,反覆試寫了幾個句子,預測著對方是否會拒絕回覆,可最後,對話方塊裡只剩下一句非常沒營養的問候:「你睡了嗎?」。
凌晨三點十分,她應該睡了吧?
不該在深夜打擾的,吵醒熟睡的女士並不禮貌,哈月以前不算貪睡,經常提前起床化妝,但他不確定,沒有起床氣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被偽裝。
但他還是想冒著風險跟哈月道一句晚安,就算她不回覆也好。
又咳嗽了一聲,剛才還帶著熱意的車內已經徹底冷下來了,就連膝蓋都在冷意中逐漸痛麻收緊。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啟車門前,薛京輕輕用拇指按下了傳送。
一聲迴響,在同一時間,螢幕裡的哈月也給他發來了四個字。
「你現在餓嗎?」
薛京未曾知曉,今夜哈月也一直熬夜未睡。
她先前在菜市場對薛京的警告並不是出於厭煩,而是發自真心。
最近幾天,居民群裡一直有居委會的網格員在傳遞防疫政策訊息,除了接受綏城第一批全民核酸篩查外,經營性場的商戶想要開門營業必須要做到一天一檢。
人心惶惶,得到風聲的居民開始在超市,商店,瘋搶應急商品。
就連哈月的小賣部,都在一週之內被一掃而空,紙巾,泡麵,零食飲料全都售罄,且補不到貨。
緊急時期,護工難尋,最後一個在微信上和哈月溝通後,願意在這種特殊時期來到哈月家貼身照顧痴呆病患的護工,要價就是六千每個月,其中的薪資還不包含她個人的伙食費與節假日的三倍工資。
這兩年,儘管春妮小賣部在哈月的用心經營下,已經創造了歷史上全新的營業額,但畢竟體量有限,滿打滿算哈月賬本上每個月的毛利還不到六千。除去水電費,損耗費,純利只有五千元。
這些錢被她一分為二,三千元打入定期存摺,兩千塊用於母女倆的日常生活。
如果請護工,那麼每個月哈月非但不能再進行儲蓄,還要在全部收入之上額外支出不少。
哈月手裡的存款不多。
補差價也是有效用期限的,等到她手裡的錢花完了,她和母親又該怎麼辦呢?難道真的要上街討飯?
所以,請護工這條路暫時不通。
緊接著,哈月開始粗略地考慮,近期自己是否應該將小賣部轉手出去,畢竟她身體力行照顧母親,是不用花錢的。再加上轉手小賣部還可以賺到五六萬,這樣起碼她手裡又多了一筆可支配的伙食費。
母女倆吃飯花不了太多錢,她身上沒有任何貸款,最大程度降低支出費用,她帶著母親熬下去的時間就可以被延長。
以後的事情只能以後再說。
今天下午閉店後,哈月拉了幾箱小賣部僅存的物資回來,準備分給金子和薛京。
可是近一個月,每天都穩穩停在哈月家大門口的那輛皮卡車並不在。
這些天總是窩在家裡的薛京好像出門了。
起初,她沒介懷,以為薛京在文化局有什麼新應酬,可是等到吃過飯,喂完豬,哈月走到院門口還是沒看到他的車,心裡就有些犯嘀咕。
天空飄著小雪,路況不好,薛京應該不至於莽撞到在在這種天氣開快車吧?
翻了翻朋友圈,好像也沒有人說今天綏城街上有發生連環車禍,雪雖然密,但畢竟還不是寒冬,落在地上成不了大器。
再加上心裡惦記著那幾箱物資,洗過澡,頭髮還沒擦乾,哈月又跑到門口張望,就這樣來來回回到門口往外看了數次,直到趙春妮經常看的電視劇都已經結束。
電視螢幕黑了,家裡重新安靜下來,豬,鵝還有趙春妮都睡了,連月亮都躲進了厚重的雲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