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人即地獄

日偏食 喜酌 第2頁,共2頁

還好今天狀況不算嚴重。

花灑被開啟,熱水充足,浴室的玻璃門縫隙內很快冒出氤氳的水汽,而行李箱內,沒人看到被隨意丟下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今早哈月和趙春妮的早餐很豐盛。

放了紅棗蓮子的臘八粥,無需解凍就可以快速煎制的蔥香手抓餅,自家晾曬洗淨再用白糖香油辣椒粉等調料涼拌的蘿蔔條鹹菜。

除了這些素食外,還有一大碗鋪滿蝦仁蟹肉的軟嫩雞蛋羹。

為了這幾樣東西,哈月特意早起了半小時提前準備。

昨天晚上睡覺之前,她已經把自己的冬被從櫃子裡抱出來換上,再加上屋內開始取暖,房間裡暖和了不少。

溫度適宜,她昨晚頭一挨枕頭,來不及思考任何煩心事,就沉沉入睡,一覺睡到鬧鐘響起。

今早趙春妮沒有將洗臉水打翻,相反,在哈月準備食材的時候,她還很主動地自己到院子裡倒了水,然後又捏著笤帚將院子裡到處散落的鵝毛清理了一遍。

所以,當母女倆面對著面坐在圓形的餐桌上動筷時,哈月窺著趙春妮紅潤的臉色才敢開始在心裡打腹稿。

她趁著蒸雞蛋羹的時候看了看近兩個月的特價機票,下週就有一趟從臨城飛往薊城的廉價航班。再做一次腦部ct是必須的,這一次,她還想讓母親接受一次認知測試,預估一下她病況的發展速度。

如果狀況比想象中要壞,她還不確定接下來到底要怎樣處理。

走一步算一步吧,關關難過關關過。

哈月低著頭,用勺子攪和了一下碗裡的八寶粥,裝作不經意地叫了趙春妮一聲。

再抬頭,趙春妮鮮見的,在飯桌上主動把筷子放下,沒等她說話便自顧自地開口問她:「我昨天跟你商量的事你想好了嗎?」

「什麼事?」哈月一頭霧水。

「你說什麼事?我說去抓兩頭豬崽兒回來養的事。昨天跟你說了那麼半天,你一覺就忘了?」

「媽……豬不是……」哈月手裡的勺子重新掉進碗裡,眉毛也皺成一團。

趙春妮一看到她這個表情,火氣就直竄天靈蓋,不等她說完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掐著腰就起身開罵,「你還知道我是你媽?我現在說話就這麼不頂事,養兩頭豬怕什麼麻煩,吃剩飯都能長大,我自己能照顧的過來,我不用你幫我伺候。」

「什麼髒啊亂的,都是藉口,你以前也沒少在你姥姥家過寒暑假期,你小時候不是很喜歡回農村嗎?養幾頭豬能有多臭?你就是不想讓我高興。」

趙春妮越說越上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就是這樣,老是陰沉沉的,滿身的壞心眼,什麼事情都要跟我對著幹。我說不讓你去外地上大學,你偷偷去學校把填好的志願表改了,你填什麼不好,還非要填學費最貴的學校。到了大學就跟撒了潑的野狗,四年裡都不著家。你大四那年冬天,我進貨時把腿摔斷了在家裡躺了兩個月,你竟然還有臉問我能不能湊點錢給你出國讀什麼研習班。」

一說到這兒,趙春妮像是祥林嫂附體,嘴裡一套接著一套,恨不得把哈月這一輩子的所有罪證全都控訴一遍。

「好麼,大學畢業了,我以為你能幹出點什麼名堂,你不是能嗎?你不是牛嗎?你怎麼沒在薊城買套大房子接你老孃過去享享清福?讓我也體驗體驗養孩子的回報。」

「結果怎麼樣,還不是要我辛辛苦苦守著那麼一個小店面,你知道那裡頭冬天有多冷嗎?我為了省點電錢,腳趾頭都凍出瘡了,一到冬天就流膿!」

一模一樣的話,哈月在一個月前已經聽過一遍了,再往前數,這些細碎的控訴都是趙春妮發脾氣時喜歡唸叨的。所以哈月並沒有和趙春妮據理力爭,她也站起來,不是為了加劇衝突,只是為了拍一拍趙春妮的肩膀,讓她放鬆精神,「媽,你先冷靜一下,聽我把話說完。」

誰知道趙春妮不准她碰自己,後退了一步,嚴防死守地伸出手指著她的鼻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得了這個病你心裡把我恨死了吧?」

「讓你從薊城回來照顧你老孃你心裡委屈死了吧?啊?」

「我告訴你幾次了,我這病是被誤診了!我根本沒事,你憑啥不讓我出門?你憑啥不讓我養豬?你憑啥事事管著我?你天天叫我吃藥,吃藥,我看你就是在報復我。」

「藥能沒有副作用嗎?你是不是要毒死我!」

指控從人身攻擊逐漸升級到犯罪假想。

看到哈月不僅沒有回嘴,表情還漸漸開始變得平淡木然,趙春妮沒有解恨,反倒感知到一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異樣。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但又怎麼樣也抓不住腦中的思緒,只有焦慮地放聲大叫。

「說話!」

「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

「說話!你說話啊!你去滿大街問問,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到薊城去上學,你怎麼就這麼不像個人似的?」

「你有心嗎?你就跟你那個驢日的爹一樣!」

「你不就是想回薊城過你自己的好日子嗎?你不說話是吧,那你走啊,我根本不需要你照顧。我自己過,好得很。」

哈月當然不會因為她說得話而離開,見到哈月仍然沒有反應,趙春妮只有出此下策,自己往門外跑。

哈月緊緊抿著嘴唇,一把扯住她的手腕。

近兩年趙春妮虛胖了幾斤,但是不知道何時,昔日能撐起一個家的她,體力開始變得孱弱,哈月沒有用多大力氣,就可以強迫她的意志把她拉到院子裡。

哈月快步走到西廂房,推開門,然後沉默著將趙春妮用力推了進去。

房間裡,今早剛吃過飼料的小豬正依偎在一起睡覺,聽到聲音,它們動了動耳朵,又重新跑到食盆跟前嘶叫。

豬在,看周圍的簡易柵欄和擺設,似乎還存在了不止一兩天。

可它們又是什麼時候被飼養起來的?趙春妮極力搜尋著腦海中的記憶,卻難以找到想要的答案。

混亂的思緒絞在一起,讓她表情變得恍惚。

趙春妮就這樣遲鈍地看著面前的兩頭小豬,像是時間和肉身一同石化,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她才機械性地扭過頭帶些小孩子討好大人的神情地問哈月,「月月,豬,我們已經養了很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