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種成人式的平靜很快在四個小時後被輕易打破。
手機鈴聲大作,哈月正在櫃檯後面給買了一兜子塑封大雞腿的老顧客找錢。
她擼起袖管對光檢視著百元大鈔的真假,陽光透過紙鈔從斜對面的窗戶打進來,也將她側臉上的細小絨毛點亮。
哈月的皮膚原本很白淨,雖然不是網上說的粉一白,但好歹也是黃一點五的程度,尤其是在薊城畢業後,她的工作需要朝九晚五地出入望京soho,那時候她還很立志充當一名精緻的都市麗人,一位終將成為高階打工人的無產階級鬥士。
剛工作,工資不多,但她深諳貴婦護膚品的好處,再加上她有過那麼一位品味格調都拔尖兒的初戀男友,美商被提高了一大截,描眉畫眼的能力更是非常出眾,資質七分,也可以妝點成十分美女。
可惜,這世間的一切都學要努力而得來,美麗的畫皮也需要長期滋養才能產生效用價值的,當年她曾憑藉三百萬大單月入五萬的神話已然不能複製。
這兩年她在老家,做小本生意,賺的都是熬店的辛苦錢,成天面對的不是為了幾毛錢討價還價的街坊鄰居,就是家裡的飼養物和母親,化妝沒人看,自己也懶得欣賞,非但不再留有化妝的習慣,連護膚品都降級為店裡售賣的大寶。
所以膚色肉眼可見的「健康」了許多,光是這一抹陽光,都能將她的臉上烘托出雀斑曬傷妝的效果。
哈月兩片薄薄的眼皮微微上揚,電話夾在肩膀一接起來,大姨的聲音又尖又厲,逼得她不得已放下錢,將聽筒從耳畔挪開兩釐米。
對面給午飯加餐的年輕男人是附近的風電發力工程師,他是去年被江城總部指派來的新能源管培研究生。
綏城地處邊陲,周遭偏僻空曠,惡劣的天氣令人類都逃難般的往外遷移,但正是這種先天的地理環境,成為了風力發電的優勢。
從風力發電在綏城鄒然興起以來,「春妮」小賣部的客戶也大多是這些電廠的員工。
他們的工作性質是維護電力風車的運作,不算太累,因為風車位置侷限,他們中大多數員工也都是背井離鄉的外地人,工作時間必然要呆在山上,休息時少部分單身漢為了節省路費也會選擇不回家,就下山在綏城市內消遣。
面前的電力工程師婁志雲就是這其中的一個。
婁志雲今天是專門來繞到春妮小賣部來買東西的,原因是他胸前口袋內裝著的兩張電影票。
蒼天可鑑,這不是一時興起,在對哈月產生悸動後他曾打聽過,面前與他年級相仿的女孩兒還是單身,別看她現在只是無證經營著一家小商店,竟然也是當地高中有史以來的第一名考上薊大的女狀元。
因為這個,婁志雲自作主張地將哈月想象成一名與自己的進步精神相當匹配的新知識女性,況且哈月不同於一般文人,俳優畜之,她身體力行,勤勞肯幹。
多麼樸素的哈月!多麼賢惠的哈月!
真是當今世間男性少有的婚配最佳人選。
樓志雲的深思熟慮從春天一直磨到了秋天,這次下定決心一定要與她先成為朋友,再緩緩發展起來。
但這會兒他還沒來得及跟哈月說出自己準備了近半年的搭訕臺詞,就看到哈月平常總是堆著笑容的小臉一板,嚴肅而尖銳地朝著電話裡問:「姨,你說清楚點兒,別光哭,什麼叫豬丟了我媽也丟了?」
「我不是囑咐過,讓她千萬不要一個人出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