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日偏食 喜酌 第2頁,共2頁

等到太陽差不多完全升起來了,哈月就端上一盆溫乎的洗臉水到母親的房間裡叫她起床。

半個月之前,趙春妮突然吵著要在家裡養豬,幾十年前生活水平極端困難時,哈月住在農村的姥姥曾經長年在自家院子裡搭建小型豬圈,兩頭豬作伴喂一年,冬至前後宰豬吃肉,自己家吃不完的,還可以拿一些去集市上賣。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老黃曆了,現在人均條件好了,沒人願意為了吃那幾百斤便宜豬費一整年的勁。農村裡自家養豬吃的人逐漸少了,更別說城鎮之內,在家裡養豬搞得臭氣熏天簡直是匪夷所思。

一開始,哈月以照顧一個店面和一群鵝已經很忙為由堅決持反對意見,可是後來母女倆因為分歧冷戰了數天,哈月看著趙春妮倔強幹瘦的背影,思想上又慢慢鬆懈了。

她想到也許母親是因為思念過世的姥姥姥爺,所以才會想到重溫養豬的辛苦,老小孩老小孩也就是這麼來的,或許養豬也能給她的負面情緒上帶來一些安慰,便勉強點了頭。

於是從一週前開始,哈月早起後忙碌的日常中又被安插了一項任務。

那就是在做飯前到西廂房內檢視一下剛滿月就被抓回來的兩隻小豬是否還在活蹦亂跳。

趙春妮在房間裡慢悠悠地洗漱,哈月就在廚房忙活早點。

早上母女倆吃的比較簡單,蒸玉米,蒸紅薯,煮一鍋茶葉蛋配米粥。

有時候哈月實在因為前一晚搬運貨物的體力活累得夠嗆,就簡單煮兩包康師傅的泡麵撒一把青菜對付,就像現在。

把面端上桌子的時候,飯桌前還沒有趙春妮的影子,哈月捶打著昨晚卸貨時扭傷的胳膊走進房間,第一腳踩到的竟然是洗臉盆內的水,而趙春妮正背對著房門手忙腳亂地用擦臉毛巾汲取地上的水漬。

「媽?你沒事吧?」哈月看著被她錯當成抹布的毛巾心裡一緊,幾個健步跳到趙春妮面前,作勢去扶她起身,可是她手剛挨著趙春妮的肩膀,就被對方用力搪開。

看到趙春妮身上沒什麼大礙,哈月轉身到門外拿來拖布。

「別管了,我來拖,幾下就乾淨了,您快到外頭吃飯吧。我煮了面,軟了就難吃了。」

乾燥的拖布來回在發黃的地磚上挪動,很快就來到趙春妮的腳下,這一次哈月的聲音有點大起來了,「媽,跟您說不用管,您讓開點地方。」

「媽!」

「媽,我跟你說話呢!怎麼不吭聲?」

「叫魂啊你!就顯著你能耐?小時候沒少搗蛋讓我生氣,不就是把失手把臉盆打翻了,你用得著這麼不耐煩嗎?我是小孩兒嗎?!」趙春妮的沉默像是被逐漸吹炸的氣球,終於爆發劇烈的迴響。

哈月見到她終於站起來跟自己對話,皺起的眉頭放鬆下來。

哈月不跟她頂牛,只顧低著頭接連用拖布「攻擊」趙春妮的腳,迫使她離開房間,餘光看到她出門前偷偷回頭看自己,沒忘記叮囑她,「您這條毛巾也舊了,扔了吧,晚上我從店裡再給你帶一條新的回來。」

今天的早飯吃得很不順利,出師不捷,趙春妮也是一如既往得挑剔。

嫌棄煮麵的水放多了,泡麵湯沒有滋味,又嫌棄面裡的流心的荷包蛋沒煮熟,有一股子腥味兒。

等到哈月將幾個碗筷簡單涮洗乾淨,盯著她吃了藥,捯飭好自己,背上包出門,趙春妮又像個離不開人的孩子似的,一直眼巴巴把她從院子送到大門外。

哈月剛插上電動三輪車的鑰匙,坐在車座上,趙春妮就探頭問她:「今天能早點從店裡回來嗎?」

哈月回頭問她是不是有事,趙春妮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扭捏。

她移開眼神不看女兒,故意去看大門口已經掉得差不多的對聯,一陣風吹過,紙張作響,她皺起眉頭扯掉搖搖欲墜的紅色,在手裡用力團起,伴隨著動作,聲音也變得惡狠狠的,「事事事,能有什麼事?你巴不得我出事,你昨天回來那麼晚,天都黑了,你老孃我快餓死了你知道不?」

趙春妮並不老,相反,今年她才四十八歲,按照世界衛生組織年齡劃分標準,才算跨入中年人的行列,但從哈月記事起,她就總是你老孃長你老孃短的掛在嘴邊。

這是她罵人的本錢。

她自己願意成為口頭上的老太太,那有什麼法子?哈月只能隨她。

哈月撇了撇嘴角,不大在意地擰開電源,快速在大門口掉頭,口中也並不客氣「誰讓你等我了?晚飯大姨不都給你做好了才走嗎,你自己先吃唄!」

「反正你今天早點回來!天短了,別老深更半夜才閉店。外頭黑!」

這是擔心哈月的安全呢,雖然從口氣聽不出來。

哈月面上露出個笑模樣來,也不管她媽已經帶著那群嘎嘎亂叫的灰鵝重新走進了院門。

扯著嗓門朝著家裡吼:「那你也別自己出門,等大姨來了你倆做伴兒,還有,別忘記按時吃藥!」

「聽到沒?」

「趙春妮!要吃藥,聽到沒?」

半晌,趙春妮沒再發邪火,從半掩的大門內傳出一聲乖順的「聽到了。」

哈月這才把電動三輪打到d檔,往五百米外的店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