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娟說下去:「什麼原因呢,只有你一人知道,已經足夠,不用細述,有時,一個人需要靜靜聆聽第六感說些什麼。」
碧好叫出來:「什麼,你不需為她分析問題?」
乃娟搖搖頭:「她有權改變心意,不是不,如果對方不明白這個不字,報警可也。」
「太縱容她了。」
「女子當然應當縱容女子。」
這時門鈴響了。
「來了,來了,大家坐好。」
碧好如臨大敵。
乃娟坐到兆芝身邊,有意無意,擋著她一半身體。
傭人去開了門,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走進來,他形容憔悴,一聲不響蹲到兆芝身邊。
他低聲下氣地說:「兆芝,請改變主意。」
兆芝不出聲。
「我做錯什麼?告訴我,我立刻改。」
兆芝不去看他。
乃娟知道他們之間已經完結,當中不知發生一些什麼事,使兆芝對他已無愛念。
「你不喜歡大家庭,我們可以到外國住。」
兆芝把那名貴首飾還給他。
那男子站起來,脫掉外套,嘆氣。
碧好說:「你去收回帖子吧。」
他只得點頭。
乃娟像現場觀眾看一場俊男美女的精彩演出一般,她不覺是悲劇,因為兩個人條件實在太好,不愁前途。
他取過首飾盒子失意離去。
兆芝低頭呆坐。
「究竟是為什麼?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了,他有第三者,抑或你另外看中了更好的?」
兆芝搖搖頭。
「你爸媽也很生氣,非得有個交待不可呀。」
「我暫時不適合結婚生子守在家裡做好妻子,我還想到法國羅華谷釀酒區住上一年半載,回來繼續讀醫科,或許加入微笑行動。」
乃娟這時開口:「那答允人家求婚之前就應該說明,應顧及他人感受。」
美女垂頭:「是,是我錯。」
「叫別人傷心困擾,有欠公道。」
「我會向他鄭重致歉。當時我沒有細想,直到婚期逼近,才知道真的要上戰場了,心驚肉跳。」
乃娟說:「只有美人才有資格做這種事。」
兆芝又飲泣。
「這又是為什麼?」
「日後不知還有無機會結婚,也許會後悔,他又沒說會等我。」
乃娟啼笑皆非。
「太自私了,怎可永遠把自身放在首位。」
碧好說:「上帝創造馬兆芝之際,與別人不同,只有她可以放肆任性。」
乃娟問:「這裡沒我的事了?」
碧好送她出門:「勞駕你。」
乃娟忽然微笑:「能夠做馬兆芝真幸運。」
「上帝很公道,她什麼都有,就是沒腦筋。」
乃娟答:「光得一個腦筋,少了那樣好看的肉身,又有何益?」
碧好看著乃娟:「在我心目中,你是美人中的美人。」
乃娟嗤一聲笑:「你不算,你是自己人。」
她們兩個人擁抱一下道別。
到了停車場,有人迎上來,乃娟定睛一看,原來是兆芝的未婚夫。
「你還未走?」
他低頭自嘲:「不捨得。」
乃娟這時又覺得他沒有危險性,但是,亦知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匆匆上車。
然後,忍不住忠告那男生:「回去吧,一個人的尊嚴最重要。」
他有所頓悟,輕聲答:「你說得對,謝謝你。」
乃娟沒有直接回家。
她駕車到社群中心。
利家亮在泳池教一群老太太做水力運動。
老人們恐怕已全體超過七十歲,人老心不老,嘻嘻哈哈,似一群小女孩。
人人都會老。
乃娟極小時,以為小孩生下來是小孩,老人生下來就是老人,以此類推,恆久不變。
外婆給她看幼時照片:「乃娟,這是你一歲之時。」
「不,」乃娟答,「這是嬰兒,不是我。」
後來才知道,人人源自嬰兒。人人有一日都會變成老翁或是老婦。
將來,如果夠福氣的話,她吳乃娟也會成為一個外婆。
乃娟含笑看老人做體操。
呵,皮膚鬆弛地掛在關節處打轉,一臉雀斑,動作遲緩,但是她們精神矍鑠,自在樂觀。
利家亮穿了件緊身黑色橡皮衣,因長時間浸在水中,人體美感在最巔峰狀態,煞是好看。
乃娟坐在長椅上靜靜欣賞。
「你也在等人?」
說話的是一個圓臉老先生:「我來陪妻子,她去年小中風,醫生叫她來做水中體操。」
乃娟贊他:「是應該鼓勵她。」
老先生笑笑:「健康最重要。」
「通常到了三、四十歲,這個觀念才會漸漸浮現。」
老先生問:「你認識利醫生嗎?」
乃娟一怔,輕輕搖頭。
利家亮是醫生?
「利醫生每週都到中心做義工,真是難得。」
半晌,乃娟聽見自己問:「他是什麼科的醫生?」
「他專做人面矯型,我妻子中風後——呵,她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