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骨牌效應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2頁,共2頁

縈繞在心頭的疑問有了答案,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起來。一個普通人為什麼會執起槍,陽光下的康莊大道不走卻偏偏要爬進陰暗的下水管道,娜拉變成美狄亞……

七年前,有人在那場慘案中死了,該對此負責的當權者並沒有受到懲罰。蘭幼因開始了用酒精澆灌痛苦,然後痛苦裡生長出仇恨,七年後,準備好了一切,要開始她的復仇。任少白驚訝地望著她,可是——

「你已經沒有子彈了。」

那種特殊的、能在人體內炸開來彌補槍法不足的子彈,是從第五軍的軍需裡偷來的,因為並不是國產子彈,所以本身數量就很少,一盒裡面只有五枚。為了使用這種子彈,蘭幼因選擇的兩種手槍和步槍又是同時可以相容的型號,這說明在她的計劃裡,原本的五枚子彈是足以支撐到她完成復仇。但現在,只有第一枚是按蘭幼因所計劃殺死了保安局長楊開植;第二枚他強行帶去了山東,用在了黑水的臉上,讓他在濰縣城外面目全非;剩餘的三枚則浪費在了玄武湖的橋上面。

但其實最後一枚,若不是自己當時下意識的動作,說不好也不會浪費……

「我來幫你吧。」任少白出聲,「關於劉峙當年逃脫的追責。我或許可以幫你。」

「怎麼幫?」蘭幼因問。

任少白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出了彭永成給自己的那封信里布置的下一個任務。

「……如果最終導向的是那樣一個結果,那麼劉峙的結局跟你想要的是不是能算作一回事?當然最好的,還是他能重新接受審判,在一個他不再被特權所保護的環境下。我猜你更希望看到的是這個,而如果我活到那一天,我一定會努力爭取他所做的事不會被遺忘。倒不是說我說的話能起多大作用,而是我相信有更多人也會認可你想要的正義。」

蘭幼因怔忪地看著他,不是因為他關於正義的豪言壯語,甚至也不是震撼於他已經想過自己的生死,而是他口中的那個任務。

「你是說……」蘭幼因艱難地梳理著思緒,「下個月初,你要使得國防部和徐州剿總方面相信一則關於中共華野進軍蘇北的假情報,從而使得粟裕構想中打兩淮和海州、連雲港的戰役規模擴大,直接打通徐州東西兩面的戰場。」

「對。是為,淮海戰役。」

「就憑你?你只是一個代理廳長的機要秘書,你怎麼可能做到?」

「你知道西洋骨牌嗎?義大利人也叫它多米諾骨牌。」任少白冷靜地說道,「一系列大小一致的矩形骨牌相隔一小段距離直立放置成一列,推動第一張牌,撞擊下一張,之後每張的倒下都由它前面的一張引起。現在,由我、由養蠶人還有更多後方戰場上的同志籌謀的骨牌已經基本搭建就位了,而之後,我只需要做推倒第一張牌的那個人。當骨牌開始倒下,前方的戰場最終會被影響,並且這個影響會摧枯拉朽,超越你此刻的想象。」

當話音落下,任少白這才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蘭幼因卻凝神看著他,眼睛裡破天荒地沒有他熟悉的嘲弄。

這就是為什麼他能從頹然裡走出來。他有了更重要的任務,如果成功了,他口中那個正義的、沒有特權的、歷史不會被遺忘的社會是不是就會早一步到來?

蘭幼因覺得,自己終於看到了他、他們所追求的「信仰」,原來從來就不是非具象的東西。

「好吧,如果是這樣……那我能做什麼?」蘭幼因問。

任少白大吃一驚,又在轉瞬間變得驚喜,他摸出自己今晚早些時候偷來的錄音帶:「這是通訊分臺監聽到的無線電訊號,其中有幾個是二廳發給在地特工的電報,我一時解不出來——但是難度應該不是很大!因為接收方不可能隨身帶不同的密碼簿,所以我想一定是在原先的密碼上做了變動。而我知道原先的密碼,所以原本是想說不定自己花點時間可以破譯出來,但既然你在這兒……」他拉過一張椅子,請人坐下的姿態可以稱之為恭敬,「稍等,我去樓上拿錄音機——」

蘭幼因眯起了眼睛,道:「很難不懷疑,你這真的只是臨時起意。」

「哎呀,這種細節就不要計較了嘛……」

關於徐蚌會戰的概念第一次在國民黨被提出,是在國防部的官邸會報上。剛從葫蘆島指揮東北戰區回來的總統已經下定決心放棄鄭州和開封,全部兵力東撤蚌埠以保衛徐州。但是過了兩天,總統的想法又進了一步:國民軍從徐州全面撤退到淮河南岸,利用河川構築防禦體系,待共產黨軍攻勢受挫時,尋機擊破。

這樣的部署自然引起國防部內部的爭議,從憩廬裡出來的高層幕僚們一個個面色凝重,任少白跟在李鶴林後面,聽到第四廳廳長在說:「老頭子是不是迷信,擔心重蹈項羽四面楚歌、被困垓下的覆轍?」

被劉邦滅了的西楚定都彭城,而彭城便是徐州的古稱。

三廳長則無奈地擺擺手:「鄭州、開封一失,徐州易攻難守,後方戰線又長,也是實際的情況。」

「兵員糧彈補充確實是問題,但只恐怕徐州那邊意見不統一。」四廳長道。

「我看顧總參都很難說服,不過以徐州剿總的軍事實力,對付粟裕的部隊大概問題不大,但是劉伯承部要加進來就不好講了。」一廳長也參與了討論。

「不是還有華中剿總的精銳嗎?」

「呵,你覺得老頭子還能調得動桂系嗎?別忘了李副總統李宗仁一臺上,小諸葛白崇禧就從國防部部長位置上下來,他要是趁這個機會報復,我是一點都不意外……」

任少白自從能夠出入憩廬,就親眼目睹了國防部的這些高階幕僚們在意見不統一時的陽奉陰違、各自為政,人人心裡都打著自己的算盤,卻又不敢與那個時常犯糊塗的統帥起正面衝突。結果就是在制定戰略計劃中拖拖拉拉,態度曖昧模糊,前線將領打仗打不打得贏,全都聽天由命。

但任少白不信唯心論,他默默比較計算著未來淮海戰場上的兵力部署和軍事力量,彼時彼刻,沒有人能有絕對的把握,帶著解放長江以北堅定信念的共產黨解放軍,就一定能夠在國民黨軍華中剿總和徐州剿總的包圍下打出重圍。

為何雙方都覺得這是大決戰時刻,便是因為變數隨時可能發生,並不存在到手的勝利。

任少白不是能夠制定作戰計劃的國防部一廳之長,也不是能帶領一支部隊起義的前線軍長,但有時候,不是所謂的千里之堤毀於蟻穴,而是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長堤下,早已精心佈置好了機關陷阱。

一直不曾參與同事討論的李鶴林回到第二廳,通訊總檯送來訊息:各地諜報員均已回覆,新密碼投入使用。二廳代廳長的臉色終於有些緩和,現在,共軍在淮海地區的行軍動態,他們就能準確地掌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