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臨別信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2頁,共2頁

樂隊在此時下場休息,一時間,周遭的分貝降下來,但卻更凸顯了人的聒噪。任少白倒是噤了聲,方才如大夢初醒般意識到自己之前都說了什麼。

「抱歉,我……」他把後半句含在舌頭下面,頓了兩秒,卻又像高濃度酒精暴露在空氣裡,迅速揮發掉了。

同樣容易揮發掉的,還有蘭幼因原本對他的愧疚。

「任少白,我會忘記你是一二零七,從此以後你我各管各的,互不相干了。」

任少白像是沒明白她的意思,天花板上搖晃的燈光反射在他的鏡上,他的眼睛就被一片光斑遮擋在了後面。過了老半天,才開口問道:「你這是要先下船的意思?」

——他們本來,就在一艘船上嗎?

「沒有船了。」蘭幼因說得直白,「我知道,你既不可能幫我殺呂鵬,也不會向呂鵬告發我,所以其實,你手裡的籌碼對我而言已經沒有了任何價值。而我還有我的事情要做,不能跟一個情報廳保密局都在查的共諜扯上關係。」

任少白感到不可思議,他看著她,想到自己之前對她的指控。

蘭幼因的良心,或許有,但是不多。

第二天早上,任少白是被持之以恆的敲門聲喚醒的。他花了幾秒鐘來確認,自己是在慧園裡的家中,腦袋旁邊倒著的空酒瓶顯示他前一晚成功入睡之前又喝了一輪。因此,比平時更嚴重的頭痛在他的太陽穴上一抽一抽地彰視訊記憶體在感,酗酒然後宿醉,真是越發往一個頹然的形象靠攏了。

說是人在宿醉的時候會對聲音更敏感。果真如此,因為外面的敲門聲理論上講算不得粗暴,但是卻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的耳邊,讓他無法忽視。他又忍耐了一會兒,強撐著從沙發坐起來,先扯著嗓子問了一句:「誰啊?」

「小少爺,是我。」門外,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響起,任少白頓時清醒了。

——他全然忘了,巧姨會在今天給他送這個月西家大塘的房租。

他連滾帶爬手忙腳亂,先是胡亂地把茶几周圍的垃圾塞進沙發下面,然後扒拉了兩下頭髮,用力抹了一把臉。剛走到門口,他又發現身上昨天未換下來的襯衫皺巴得不成樣子,連忙從門口的衣帽架上撈了一件外套穿上。

「來了。」他說道,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啟房門。

就像上高中的時候剛學會抽菸,每天回家之前一定要在外面先想辦法散一下身上的煙味。

「巧姨。」他堆出笑臉,做出獨居良好青年的模樣。

而就像十幾年前的巧姨總是能聞出他領口上殘存的煙味,現在的她一進門,張口第一句話就是:「小少爺,你怎麼一個人在家喝酒?」

任少白尷尬地撓了撓頭,道:「昨天不是過節嘛,就應酬得晚點。」

巧姨嘟嘟囔囔地說:「什麼過節,鞭炮放得震天響,還以為共產黨打過江了呢……」她拖了鞋進屋,又道,「有幾家租金拖了幾天,沒辦法,菜都買不起,我也不忍心催。」

「嗯。」任少白點頭接過裝著鈔票的信封,沒有清點。自從換了金圓券,他收到的租金便是各種貨幣都有,有的房東生怕過幾天金圓券又作廢,非要租客交銀元,但是任少白無所謂,巧姨一開始還講他做慈善。

「哦對了,小少爺。」巧姨又從包裡摸出一封信遞給他,「昨天收到的,是寄給我們小姐的,奇怪得很,怎麼會寄到這邊來,你看看。」

「寄給我媽?」任少白狐疑地低頭,只見信封上端端正正寫著母親的孃家名字「謝毓芝」三個字,而寄信人處則是空白。從郵戳看,是從南京周邊的一個郊縣寄出的,他也正奇怪著,翻過來後發現信封的背面有一個淡淡的鉛筆標記。他立刻感到心臟一沉,立刻拆開信來。

「小少爺,這不好——」巧姨剛要出言阻止,就看到任少白的臉色變了。

任少白展開信紙,引入眼簾的是他陌生的字型,但寫的內容卻普通又熱情:「親愛的毓芝,展信佳……」是任何一個人都會寫給相熟朋友的那種語氣。

如果,當局的哪個部門要隨機抽查市民的來往信件,也不會對這封信產生任何興趣或懷疑。這個舊友從最尋常的問候開始,先是談了談自己的近況,家人、孩子、日常生活,然後便開始回顧起她與收信的好友在幾年前的一次旅行。

「……這些日子我忽然想起我們從前去泰山的旅程,那是難忘的經歷。我記得我們當時一路爬得很吃力,但是當達到山頂時,那壯麗的景色真叫人心曠神怡。當時,我們還相約未來要去登黃山,黃山雖然不在五嶽之中,卻在那麼多詩文中被書寫吟詠。我們不都很好奇那奇松雲海的真實面貌嗎?所以,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對於登黃山的計劃,我想你應該把它當做現在的頭等大事來思考,這將是我們繼續往南方遊歷的起點,也是我最想同你一起完成的旅程……」

信末的署名也很簡單,只是「你的朋友舒瑩」。

任少白飛快地將這封信看完,手指卻壓抑著戰慄。在這看似寫著無關緊要的遊記和旅行提議之下,暗藏著只有他知道的暗語和玄機,便是彭永成留給他的,最後的訊息。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蘭幼因獨自驅車來到了南京城東的湯水鎮。她的副駕上也躺著一封信,是前一晚回家時在郵箱裡,沒有署名,可是直覺卻讓她感覺,自己知道那是誰。很難說是出於好奇還是別的什麼心理,她來到了這封信裡提到的位於湯水鎮的一家電料行。她將與信件同時收到的訂單交給店員,對方說了一句「稍等」,就轉身進了庫房。過了一會兒,他抱出一個皮箱,對蘭幼因說:「你檢查一下東西是不是齊全。」

蘭幼因擰著眉,心臟在胸口砰砰地跳——不要開啟,直接離開!有一個可以被定義為「理性」的聲音在告訴他。可是,她的手卻被另一股力量牽引著,開啟了箱子。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各種零件和材料,她太熟悉這些是什麼了。

這是一臺無線電發報機所需要的全部元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