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近黃昏

諜報上不封頂 桑梔梔 第1頁,共2頁

人們講秋天是南京最好的季節。

沒有春天的梧桐絮迷眼,沒有夏天的黏膩空氣糊在皮膚上,也沒有冬天能滲進關節裡的陰冷,南京的秋天是真正的秋高氣爽,風裡懸著清甜的桂花香味,《紅樓夢》裡寫吃螃蟹、結詩社都是發生在這個時節。

就連秋天的晚霞也更好看一些,橙色的雲邊鑲著粉色的雲,在蘭幼因家客廳正對著的那格小小窗戶裡框出一副恰如其分的畫,是西方的油彩、東方的畫工。

「為什麼是東方的畫工?」

「這叫‘沒骨’,國畫裡不用墨筆勾勒、只用顏色點綴的技法。」

蘭幼因扭過頭,視線從漂亮的雲彩轉向此刻同自己一起坐在地板上的人,撇了撇嘴,輕聲道:「你真是個雜學家。」

「可惜不求甚解,都是紙上談兵罷了。」任少白道。

蘭幼因沉默一會兒,又道:「也夠用了,起碼剛剛是救了我的命。」

這二人把顧左右而言他發揮到極致,從天氣說到詩書又說到畫畫,這才由蘭幼因主動提起剛才發生的事。

「你不會沒命,至多昏厥。」任少白搖了搖頭,道「若是那樣,我倒會直接把你送去醫院。」

「我現在沒事了。」蘭幼因看著窗框裡的那副「畫」漸漸散開,也慢慢地扶著地面想要站起來。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生這個病的?」任少白忽然問道。

蘭幼因的肩膀微微顫動一下,任少白以為她又發作了,連忙握住她的手腕。蘭幼因低頭,二人目光相碰的時候,她竟然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緊張。

「很多年了。」她想要說得輕描淡寫,可被任少白的眼睛盯著,又下意識補了一句,「只是最近更頻繁些。」

私立醫院的醫生早就提醒過她這種軀體化反應,也給她加大了處方劑量,然而,她的身體或者說是大腦,就像一個無底洞,曾經一片藥就可以抑制的反應逐漸變成兩片、四片……醫生也隨著她來開藥的頻次也意識到了她的藥物依賴,想要強制矯正,但是對於蘭幼因來說,繞過處方弄禁藥可比策劃一起車禍要容易多了。

她把自己的病也隱藏得很好,唯一一次差點被發現,就是幾個月以前她為了把斷了的藥接上,設計甩掉保密局的盯梢,卻在剛把藥拿回家的時候,被呂鵬敲響了家門。她匆匆把藥藏起來,也好在當時的呂鵬注意力在另外的事情上,所以沒有發現。

不然,但凡看到了她還沒來及放進普通安眠藥瓶子裡的苯巴比妥,任何人都會生出疑問:你心裡定是有巨大的恐懼,才會被折磨出這樣的精神崩潰,所以,你做了什麼、在害怕什麼?

她拂開了任少白的手。

「有一件事,我應該告訴你。」任少白說。

「什麼?」

「關於喬處長。」任少白斟酌著措辭,緩緩道,「他的身份暴露是因為二廳在華野安插了一個間諜,他拿到了一份中共在國防部的地下黨名單。」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蘭幼因的神色,又想起事情剛發生時,聽到國防部裡其他的議論紛紛,心下起了幾分歉意,「從前我也聽了些謠言,懷疑過是你告發的——」

「我知道了。」蘭幼因卻沒有等他說完,就生硬地打斷,「多謝你告訴我。」

任少白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一時有些錯愕。無論言語還是身體動作,蘭幼因又忽然帶上了強烈的回絕意味,他們剛剛心平氣和說話的氛圍,就像此刻的夕陽晚霞一樣轉瞬即逝。

蘭幼因已經自己扶著地板站起身,道:「得去找阿莽他們了,我會跟他們解釋是我低血糖,你不要跟他們說我生病的事。」

「蘭幼因!」任少白也站起來,抬高了聲音叫住她,並且兩步並一步,攔在了她的面前,「你這人怎麼回事?如你所說,我們都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是不是該對彼此坦誠一點?你能不能也說點實話?」

「你要我說什麼?」

「所有。什麼時候病的、怎麼病的、是不是跟喬處長有關?你之前殺的那些人是為了什麼?這一次改主意決定刺殺岡村寧次又是為什麼?」

「任少白。」蘭幼因的聲音似乎剛因為剛才的驚恐發作而顯得虛浮,但是看著任少白的目光已經恢復了以往的凌厲,「你未免也太好管別人的事了。」

任少白剛要回「你才未免不知好歹」,但是忽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搶先了一步。

二人同時被嚇了一跳。電話嗡嗡地響著,蘭幼因繞過任少白,在深吸一口氣後,接起了電話:「喂?」

一句話被堵在嗓子眼的任少白卻注意到放著電話的鬥櫃上角落,立著幾瓶快要見底的酒,不禁一怔。

「蘭姐——」電話那頭傳來阿莽的聲音,「你在家嗎?」

蘭幼因飛快地皺了下眉,道:「是。」

阿莽又問:「任、任少白去找你了,你見到他了嗎?」

「……嗯。」

「噢,那你們能不能過來一趟?我是說,現在,到我這兒來。」

若放在平時,蘭幼因一定能察覺出阿莽說話時的語氣的僵硬來。但是今天,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極嚴重的驚恐發作,又因為鎮靜劑吃完了,差點昏死在家裡。同時,任少白還一副刨根問底的架勢,叫她一時間思緒混亂,根本沒有聽出阿莽話中的異樣。

「嗯,好。」她應道,心裡只是想著下午由於自己的失約,他們的模擬行動沒有實現,她下意識看向任少白的方向,又想到還不能跟他鬧僵,還要靠他完成刺殺呢。然而,她正想著要說點什麼來緩和情緒,任少白卻搶先開口。

「你的鎮靜藥是就著酒吃的嗎?」他指著鬥櫃上酒瓶,威士忌、白蘭地、朗姆……聲音不自覺地抬高,「可別說你還加了荷蘭水稀釋,難怪你剛才會那樣,我都不用是醫生或是心理學家就可以告訴你,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窗外,天際線的地方已經從溫柔的粉橙色變成驚人的赤紅。

蘭幼因盯著任少白,語氣平靜:「你在生哪門子的氣?」

任少白一怔,登時就沒了脾氣——是,他是在以什麼立場「教訓」蘭幼因呢?

「走吧。」蘭幼因走過他的身邊,推開了家門,「該乾的事不能耽誤。」

於是,在街邊一閃一閃的路燈終於亮起來之前,二人再次來到了阿莽的照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