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的房子也不像使館區裡那些洋派的小樓,而是樸素的連棟平房,租給從外地來的新首都人。十幾歲從紹興老家來南京上學的任少白,也曾在那些房子裡的某一戶裡住過,還跟一個後來去上海拍電影的女明星做過鄰居——當然不是上官雲珠,不然他是打算吹一輩子的。
而現在,也是在那些已經演化出地道南京方言的老住客裡,藏了一個韓圭璋。
「這裡很安全,周圍的居民都是我們家熟人,我說你是新來的租客,沒有人會起疑。」任少白安置韓圭璋的屋子還留著上一任租客的東西,基本的生活能夠應付幾天,他在頭天晚上囑咐道,「但現在國防部的人在找你,你最好不要出去。東邊第一戶的巧姨每天會給你送飯菜,她從小是跟著我媽的,所以你也不用擔心,肯定不會往外說。」
彭永成在接到訊息後,便也來到了西家大塘。他沒有怪任少白先折後奏,因為他也同意,如果在事後組織營救的話,遇到的阻力會更大。然而到了第二天,因為楊開植的死,想要讓韓圭璋在嚴密的圍捕中離開南京,就另當別論了。
「你確定楊開植不是你的人殺的?」再次見到彭永成時,任少白的語氣變得急躁。
「按你所說,他是昨天入夜時分死的,那時候我們的行動都還沒開始計劃。」
任少白不確定,他是不是把「我們」兩個字咬得比其他字更重。但是他立刻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於是低頭摘下眼鏡,揉著鼻樑以掩飾尷尬。
彭永成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我昨天說過,關於韓軍長的轉移,下面就交給我,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彭永成想,以國防部的架勢,除了要追捕韓圭璋,肯定也會進行一番內查,此時任少白如果再有動作恐怕有暴露的風險。然而,他的話落在任少白的耳裡,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想把我排除在行動之外?你覺得我會洩露你安排的轉移路線?」
彭永成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不由也生出了火氣,反問道:「你今天怎麼回事?一會兒懷疑我殺了楊開植,一會兒又說我把你排除在行動之外,你是對我有什麼信任危機嗎?」
「不是我有,是你有,是你不信任我。」任少白脫口而出,儘管話音剛落,他就後悔了。
彭永成錯地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剛認識不久的年輕人,這才意識到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問題。
中央派他來南京,接替過去的養蠶人,將一二零七從休眠中喚醒。在臨行前,他問自己的上級,他對於一二零七來說,究竟是上線、負責人還是別的什麼?
是同伴,上級這樣告訴他。
彭永成沒有繼續追問,因為對他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他作為秘密工作者,在上海、北平、武漢……都待過,有時是當短暫的聯絡員,有時也領導長線的計劃,而這其中,每一個跟他並肩作戰過的地下黨員都是他的同伴,可以把全部身家性命交付的同伴。
但是同伴這兩個字對於眼前的任少白,卻並非理所當然。
或許是因為他與組織斷聯了太久,也或許是因為他從來就沒有過團隊作戰,無法理解作為一條線上的一環,對彼此之間那種無條件的信賴。
在任少白心裡,即便是有相同的政治信仰,即便接到了指令在一起進行秘密又危險的工作,對同伴的相信也是有條件的。他這樣想,覺得對方也這樣想,第一次見面時被承諾的信任只是口頭上的說法,並沒有真正的意義。
「我知道了。」彭永成在想到了這一層後再開口,「無論是上次那批送到解放區的軍械,還是這次對韓軍長的營救,你都是當做投名狀來完成的。」
任少白一怔。
這是他從休眠中甦醒後就一直有的心思,或者說隱憂——他生怕自己所做得不夠,不夠讓組織完全相信他這個身在國民黨機關多年的人,他怕被當做雙面間諜,他怕自己和組織之間其實存在著沒被道破的屏障。所以,他想要靠所做的事來證明、反覆證明,他自己。
他是沒有安全感的,彭永成忽然想到。
「幸好你說出來了,不然每每見你,都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卻不知道你內心原來是這樣想的。」彭永成想起自己的弟弟,如果不是三七年在逃難中沒了,現在也跟任少白差不多大了。如此想,便對他除了理解外,又多了一份耐心。
「你不必把每一件事都當做投名狀來做,你不必遞投名狀。我不知道你和過去的養蠶人是如何在這件事上達成共識的,但是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吧,不過我還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把我當做真正可以信任的同伴。這裡的信任不是說不懷疑我揹著你做出某項行動,而是不懷疑我對你的無條件相信——是不是有點繞?但就那麼個意思,我覺得你能明白,就當做人與人之間建立關係的磨合,何況是做我們這樣的工作的。」
聽著彭永成的話,任少白原本焦躁急迫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道:「我明白了。」
彭永成笑了笑,像個寬容的兄長,道:「還有,我說韓軍長接下來怎麼辦由我來處理,不是不讓你參與。而是你的不參與,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